洪武十三年秋 立秋
药王庙前的银杏树开始落金时,陈半夏在功德箱底摸到了带血的铜钱。香灰混着血渍粘在指腹,她忽然想起太子说过的话:"人血含铁腥,牲血带草涩。"这分明是活人献祭的血。
"姑娘求签么?"庙祝的独眼在幔帐后闪着幽光。陈半夏刚要搭话,却见供桌上的药王像突然转了脖颈,铜铸的手指正指向后院柴房。秋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槛,捎来丝若有若无的檀腥——与那夜秦淮浮尸的味道如出一辙。
朱标是在捣药声中醒的。宿在庙里偏厢的第三夜,他总在五更天被石臼声惊醒。今日的捣药声里混着金属脆响,推开窗棂望去,见徐妙锦蹲在银杏树下,正用火铳零件敲打铜钵。
"太子哥哥的冰片。"少女头也不抬,机械齿轮在她裙摆上投下蛛网暗影,"混着硫磺能镇尸臭。"她突然举起个铜算盘,算珠上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庙祝说这是前朝刘完素用过的法器。"
卯时的晨雾漫进庙门时,蓝玉提着染血的包裹闯进来。将军的锁子甲缠着水草,靴底粘着闽南特有的红泥。"太子要的船工!"他把个湿漉漉的疍民掼在地上,"这厮在泉州港捞到个怪东西。"
包裹里滚出的铜佛令朱标瞳孔骤缩。佛像肚脐嵌着枚玻璃珠,透过珠面能看到里头游动的血丝。陈半夏突然扯开疍民的衣襟,胸口纹着的六趾龙正与药王像的铜指遥对。
"世子爷的船...每月十五靠崇明岛。"疍民忽然狞笑,嘴角溢出蓝血,"瘟神轿要换新娘子了..."话音未落,独眼庙祝的桃木剑已刺穿他咽喉。朱标抢过剑柄时,剑身刻着的"李"字正在吸食蓝血。
徐妙锦突然将铜算盘砸向药王像。铜像崩裂的刹那,二十八个算珠滚落成卦,竟是"山风蛊"的凶相。蓝玉的刀尖挑开底座暗格,成捆的暹罗米囊壳里裹着具女尸——正是教坊司失踪的琵琶女。
"报官!快报官!"香客们尖叫着逃散。朱标却盯着女尸发间的银簪出神,簪头雕的并蒂莲缺了半片花瓣——与马皇后咳血那日用的绢帕绣样分毫不差。
应天府衙的鸣冤鼓在午时三刻炸响。知府掀开尸布时,惊见女尸掌心攥着的翡翠耳珰——正是曹国公夫人在端午宫宴上戴的那对。衙役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注意师爷的算盘珠突然崩落两颗,滚进阴沟化作水银。
"标儿真要掘李家的祖坟?"朱元璋的朱笔在折子上洇出墨团。皇帝腕间的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进炭盆,燃起靛蓝火焰——正是瘟神轿上漆料的颜色。
朱标将翡翠耳珰浸入醋缸:"儿臣查过,曹国公府的祖茔里..."话音被骤起的鸽哨打断。灰羽信鸽撞进御书房,爪上系着的琉球海贝刻着"景"字,贝内藏着的血书写着:"七月初七,药人成阵"。
陈半夏就是在这时冲进来的。少女医官的道袍沾满香灰,怀里紧抱着发霉的账簿:"药王庙的香火钱...全换成了暹罗银币!"她抖开的账页上,独眼庙祝的指印正与李景隆的私印重叠。
三更的梆子压着秋虫哀鸣。朱标摸黑翻进曹国公府祠堂时,见供桌上的先祖牌位竟摆成北斗状。最末位的木牌突然开裂,露出里头暗藏的铜匣——匣中半枚虎符的缺口,正与徐达墓中那枚严丝合缝。
"外甥恭候多时了。"李景隆的声音从梁上飘下。世子爷今日换了身西洋教士黑袍,胸前的十字架却嵌着六趾龙纹,"太子表兄可听过吕宋的种痘术?"他忽然抛出个琉璃瓶,瓶中牛痘脓液在月光下泛着萤蓝。
徐妙锦的火铳比朱标的银针快半拍。铅弹击碎琉璃瓶的刹那,脓液溅上李景隆的西洋镜片。他怪叫着跌下房梁,镜片折射的月光竟在墙上投出航海图——标注的航线直指南洋某个无名岛。
五更天的白露湿了孝陵卫的征衣。蓝玉带兵围住药王庙时,独眼庙祝正在熬制阿芙蓉膏。铁锅里翻滚的米囊壳间,沉浮着数十枚带血铜钱——每枚都刻着失踪乐户的名字。
"该收网了。"朱标将铜算盘砸进沸锅。算珠遇热炸开的刹那,二十八道青烟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徐达的将旗图案。陈半夏突然指着旗面惊叫:"旗上有字!"
晨光刺破青烟时,朱元璋的龙辇正踏碎庙前银杏。皇帝拾起烧变形的铜算盘,盘框上显出的铭文让他踉跄半步——"至正十九年,李文忠捐铸"。
李景隆的狂笑划破秋空:"太子可知,你救的每一条命..."他忽然撕开黑袍,胸口纹着的六趾龙正在渗血,"都要用朱家人的血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