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夏 大暑
应天府的冰窖比往年早开了半月。陈半夏踩着青苔滑进地室时,见墙角堆着的硝石正泛着诡异的蓝光。太子要的冰棺里躺着徐达的旧部,尸身上的蛆虫竟在啃食冰碴,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姑娘仔细脚下。"老仵作举着鲸油灯挪过来,灯影里浮尘乱舞,"这军爷的胃囊里..."他忽然噤声,镊子尖上挑着半片鱼鳞,鳞上朱砂写着梵文"唵"。
朱标掀开尸布的手顿了顿。尸首左胸的箭疮结着黑痂,边缘却生着圈白毛,像隆冬时节的霜挂。这症状他前世在冻尸鉴定课上见过——死者生前曾被极寒侵蚀。
"取两坛烧刀子来!"太子突然高喝。陈半夏刚要转身,却见蓝玉扛着酒坛撞进来,铠甲上凝着水珠。将军拍开泥封的力道震落梁上冰凌,酒香混着尸臭在冰窖里酿出怪味。
朱标将酒液泼向尸身时,白毛竟发出幼猫似的尖叫。老仵作吓得打翻灯盏,蓝玉的刀已架上他脖颈:"妖人作祟!"
"是北元的雪蛊。"朱标用银箸夹起蠕动的白毛,"漠北喇嘛用千年冰魄养蛊,中者心脉渐冻..."他突然顿住,箸尖的蛊虫腹部有道疤痕,正是徐家军破敌时用的三棱箭所伤。
陈半夏忽地想起什么,从药囊掏出个油纸包。昨日在城隍庙求的避瘟符,此刻被尸水浸透,朱砂竟褪成靛蓝。她哆嗦着展开符纸,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小楷:"七月初七瘟神轿"。
暴雨突至时,朱标正盯着徐达的旧甲胄出神。麒麟吞金铠的护心镜裂着蛛网状细纹,裂纹里嵌着星点蓝砂。他鬼使神差地舔了下镜面,舌尖的咸涩里混着硫磺味——这是澎湖火山灰特有的气息。
"标儿!"朱元璋的暴喝惊得檐下铁马乱颤。皇帝提着染血的马鞭闯进来,身后锦衣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疍民,"敢在孝陵河放瘟神轿,说!谁指使的?"
那疍民额头的黥面刺着蜈蚣,张口却是琉球土话。陈半夏突然"啊"了声,从药箱底翻出半枚海贝——与那夜秦淮浮尸脚底沾的竟是同种。
蓝玉的刀比太子的银针快。刀尖挑开疍民衣襟时,露出胸口纹着的六趾龙。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纹样与徐达刀柄血书如出一辙。
三更的梆子压着雷声滚过皇城。马皇后强撑病体坐在椒房殿,绣针在端午香囊上戳出歪斜的艾虎。忽听得窗棂轻响,李景隆带着南洋沉香的味道闪进来:"姨母近日可安好?"
"标儿前日送来的药..."皇后话未说完,喉头忽然涌上甜腥。染血的香囊坠地时,李景隆靴尖碾过艾虎纹样:"外甥新得了暹罗圣药,最宜安神。"
五更天,朱标在玄武湖截住艘画舫。船头悬着的瘟神面具还在往下滴红漆,舱里却堆满暹罗米囊壳。陈半夏用银簪挑起壳中残渣,月光下竟闪着磷光:"是阿芙蓉!"
蓝玉踹开暗舱时,二十具童尸正泡在药酒里。孩童手腕系着红绳,绳结正是教坊司专用的九转同心。朱标忽然想起那日乌衣巷老丐的断肠草,叶脉里渗的也是这种猩红。
"报应啊..."老仵作突然跪地磕头。他抖着的手指向舱壁的鬼工球,球面浮雕着七瘟神踏尸图,"这是前朝白莲教的聚魂阵!"
应天府的晨钟在瘟疫蔓延里哑了嗓子。朱标策马冲过空空荡荡的朱雀大街时,见药铺门前悬着的艾草人偶正在自燃。火舌舔过黄符纸,烧出个歪扭的"李"字。
"殿下!"陈半夏从马背上摔下来,怀里紧抱着发霉的账册,"教坊司的乐籍..."她咳出血沫的帕子上沾着龙涎香碎屑,"失踪的乐户都侍奉过曹国公府!"
朱元璋在奉天殿摔了第八个茶盏。太子呈上的证据链里,徐达征琉球的战报与李景隆的货船航线竟完美重合。皇帝突然撕开龙袍下摆,露出滁州旧伤:"标儿可知,当年这箭伤..."
"是徐叔父吸的毒。"朱标脱口而出。话出口才惊觉这记忆属于原主——真正的朱标曾在洪武七年目睹徐达为救朱元璋吮毒。
惊雷劈中殿前铜鹤时,蓝玉的亲兵抬进个樟木箱。掀开盖子的刹那,陈半夏被腥气冲得倒退三步。箱中堆着的琉球战利品里,染血的《航海日志》正翻在七月十五页,朱砂批注写着:"景隆船队借东风"。
暴雨洗刷着孝陵神道。朱标跪在徐达墓前焚化战袍时,火星突然聚成青鸟状,盘旋着落向西南。蓝玉突然闷哼一声,从供桌下摸出个铁盒——盒里半枚虎符,缺口处赫然是李景隆的私印。
子时的更鼓裹着猫哭传来。陈半夏在东宫药圃发现整畦三七倒伏,根须缠着带血的碎布。挑灯细看时,布头暗纹竟是曹国公府的家徽,血渍里还混着暹罗香灰。
"殿下!"她攥着碎布撞开书房门,却见太子对着《坤舆全图》出神。朱标的笔尖悬在泉州港上方,墨汁坠成黑珍珠:"该会会那位南洋神医了..."
话未落,西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两人冲过去时,见徐妙锦昏倒在地,手中攥着的机括图浸在药汤里。少女衣襟散落的金屑,正与徐达铠甲裂缝中的蓝砂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