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抱着小燕子跨进内室，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脚下稍重惊了怀里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燕子放在床榻上，她身子一沾软枕，便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像只寻着暖窝的小兽。

明月刚踮着脚要上前，想帮着解小燕子的外衣，永琪已回过头，冲她无声摆了摆手，眼尾的温柔里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思。明月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顿时静得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儿。

他坐在床沿，指尖熟稔地勾住小燕子外衣的系带，轻轻一扯便松了，脱外衣时特意避开她的脸，怕布料蹭着她的睫毛；接着俯身替她褪下绣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脚踝，便顺手往锦被里掖了掖；最后摘她头上的珠钗时，更是屏住了呼吸，银簪子从发间滑出来的瞬间，还不忘用掌心护着她的后颈，怕她被簪尾硌着。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又快又轻，显然是练了千百回的熟稔，眼里的疼惜像化不开的春水，全泼在了小燕子沉睡的脸上。

小燕子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梦里被什么勾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呢喃出声，尾音拖着点撒娇似的软糯：“永琪～”

永琪刚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听见这声便停了手，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怕惊飞了蝴蝶：“嗯，我在呢，就在这儿陪着你，睡吧。”

没一会儿，小燕子眉头轻轻蹙了下，又含糊地唤了声：“永琪……”

永琪正替她理着被角，闻声柔声应：“嗯，在呢。”

话音刚落没两秒，就听她又迷迷糊糊地呢喃，像只找不着窝的雏鸟：“永琪……”

永琪这下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里裹着笑意：“嗯？我在呢，就在这儿，跑不了。”

小燕子眼皮没掀，嘴里又嘟囔了一声，声音比前几次更轻，带着点被睡意拖得发沉的黏糊：“永琪……”

永琪正支着肘看她睡颜，闻言指尖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了点纵容的无奈：“又找我？嗯，在呢，没跑。”

“爱你……”她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把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颤。

永琪的心像是被这声轻轻撞了一下，他俯下身，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眼上，声音低得像贴着她的耳朵说：“知道了知道了，小黏人精。我也爱你，比你醒着的时候还爱。”

永琪瞅着小燕子呼吸渐渐匀了，眼睫安安稳稳搭在眼下，像落了排小扇子，这才放轻脚步退出去。沐浴更衣快得像阵风，里衣的带子刚系到一半，里屋突然炸出一声“永琪”，带着哭腔似的慌，比梦里那几声黏糊糊的唤声急了十倍。

他心“咯噔”一下，鞋都没穿稳就往内室冲，一眼就见小燕子坐在床沿，头发乱糟糟支棱着，一只手紧紧按在肚子上——那孕肚前几日还不怎么显，这几天竟像揣了个小南瓜似的，猛地鼓起来，把松松的寝衣撑出个圆滚滚的弧度。

“我在！我在这儿！”永琪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见她嘴唇都抿得发白，忙拽过被子往她身上裹，连声道，“刚就去沐浴了，就在外间，没走远，是不是吓着了？嗯？” 他手还在发颤，一边替她拢紧被角，一边往她身边凑，恨不得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护着。

小燕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才还安稳的睡颜骤然崩开，“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像断了闸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滚，连带着抽噎的气音都发着颤，手死死抓着永琪的衣袖不放。

永琪被这哭声吓得心都揪紧了，方才还镇定的声调里透着掩不住的慌，忙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笨拙地去抹她的眼泪，指尖都带着急出来的热意：“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疼？嗯？跟我说，别怕……”

她只顾着哭，泪珠吧嗒吧嗒砸在永琪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紧。永琪没辙，只能把人抱得更紧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孕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着易碎的珍宝：“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我在呢，一步也不走了，陪着你呢……”

永琪低头瞅着小燕子还泛红的眼眶，又瞥了眼她那鼓囊囊的肚子，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这胎里的小家伙，莫不是个专挑时候闹腾的小魔王？

前几个月多省心，甭管宫里宫外多乱，他都在里头乖乖待着，小燕子该吃该睡，连孕吐都少得可怜，安稳得像揣了个小天使。可这一个多月来，像是突然揣了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整日在肚子里拳打脚踢没个消停。

有时候让小燕子平白无故就红了眼，瞅着朵落花都能掉眼泪，哭得他手忙脚乱，哄了半天还抽噎；有时候又让她躁得坐不住，摔了茶盏还叉着腰喘气，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偏到了夜里更精神，总在小燕子刚要闭眼时猛地踹一脚，或是搅得她心口发堵，非得他摸着肚子轻声细语哄上半宿，这小祖宗才肯暂时歇着。

永琪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在小燕子的孕肚上，指尖刚碰到，就被里头的小家伙狠狠踹了一下。他又气又笑，低头对着肚子轻声念叨：“你这小捣蛋，白天倒安生，专等夜里折腾你额娘，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阵哭闹耗得小燕子没了力气，往永琪怀里一缩，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雀儿，鼻尖还一抽一抽的，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亮晶晶的，眼皮却黏得再也撑不开。

许是永琪怀里的温度太暖，又许是他环着她的手臂稳得让人安心，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清清爽爽的皂角气，那是她闻惯了的、让人踏实的味道。没多大一会儿，她的抽噎就停了，呼吸渐渐匀下来，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睫毛上的泪珠滑到鬓角，人却已沉沉睡去，嘴角还无意识地往永琪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到安稳窝的小兽。

永琪低头瞧着她这副模样，刚提起来的心慢慢落回肚里。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人往床里挪了挪，自己脱了鞋，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躺下，伸手虚虚环住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孕肚上。掌心下偶尔传来小家伙轻轻的胎动，他便放柔了指尖的力道，眼底的心疼混着宠溺，像浸了温水似的，软得能化开。

天刚蒙蒙亮，窗纸才透出点淡青色，长春仙馆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胡太医已提着药箱候在廊下。

永琪早醒了，正耐着性子给小燕子穿衣裳。她还没彻底醒透，赖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他便哄孩子似的温声劝：“乖，穿好了咱们让胡太医看看，看完了再睡，啊？”一边说，一边替她把衣襟理得平平整整，又拿温水拧了帕子，细细替她擦了脸。

两人刚走出内室，胡太医已躬身行礼。小燕子被永琪扶着坐下，手腕轻轻搭在脉枕上。胡太医凝神屏息，三指搭上她的腕间，指腹沉稳地感受着脉象，屋子里一时只有他轻缓的呼吸声。

永琪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胡太医的神色上，指尖微微攥着，生怕从太医脸上瞧出半分不妥来。

胡太医的脸色忽明忽暗，指尖搭在脉上许久未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看得永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早沁出一层薄汗。

半晌，胡太医才缓缓收回手，对着永琪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恭喜五阿哥！五福晋腹中并非单胎，乃是双生贵子的脉象！”

永琪如遭雷击，往前一步攥住胡太医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颤：“双……双胎？这怎么可能！前几次请脉，您从未提过啊！”

胡太医抚着胡须，耐心解释：“回阿哥的话，双胎在孕早期脉象本就隐晦，尤其是福晋孕初身子底子弱，气血不足，双脉的迹象被遮掩了几分。加之头三个月胎气未定，胎儿身形尚小，彼此依附，便是搭脉也难辨得真切。如今月份足了，两位小主子在腹中各有动静，脉象也愈发清晰分明，这才敢断定是双胎。”

小燕子还没彻底醒透，一双眼半眯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沾了晨露的蝶翅。胡太医那番话她听了个囫囵，双胎也好，单胎也罢，此刻都抵不过眼皮上的千斤重。她往永琪怀里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困意：“唔……困死了……”脑袋一歪，就靠在他颈窝里，呼吸都带着点慵懒的暖意。

永琪低头看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惊涛骇浪早被揉成了软乎乎的疼惜。他转头对胡太医温声道：“胡太医，劳您移步书房稍等片刻，我安顿好福晋，这就过去请教。”

“奴才省得，五阿哥自便。”胡太医躬身应着，小桂子连忙上前，引着他往书房去了。

第六十八章（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