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南的“观察修行”还在继续。她像一块被强行按进水里的海绵,看似安静,实则疯狂吸收着周遭的一切水分——元武道的技巧、节奏、发力方式,以及那些训练者脸上痛苦又执着的表情。
她的小本子越写越厚,上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出现了各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笔画小人,标注着力道走向和重心变化。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脑子里模拟对练,想象着自己如何格挡、如何反击,想得入神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微抽搐。
但这种纯粹的“脑部运动”显然无法满足她骨子里那股躁动的、渴望亲身体验的冲动。
尤其是,当她看到戚百草又一次在练习那个高难度的旋风三连踢接后空翻时,因为体力透支,落地时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呃!”百草痛得蜷缩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脚踝。
全场训练瞬间中断,所有学员都围了上去。
鸠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猛地一缩!她几乎是瞬间从长凳上弹了起来,想冲过去看看,却被身旁负责“监护”她的学姐死死按住。
“鸠南!你别动!长安教练过去了!”学姐紧张地提醒,生怕她情绪激动又出状况。
果然,长安的身影已经如同黑色闪电般掠至百草身边。他蹲下身,手法专业地检查了一下百草的脚踝,脸色冷峻,眉头紧锁。他快速对旁边学员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跑去拿冰袋和绷带。
“心率!”长安头也没回,声音冷沉地抛向鸠南的方向,仿佛脑后长了眼睛。
鸠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动脉。指尖下,脉搏砰砰砰地狂跳,又快又乱,显然远远超过了安全范围。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负责监测她的学姐已经抢先报告,声音都变了调:“教、教练!鸠南的心率……过、过速了!好像比百草摔的时候跳得还厉害!”
长安检查百草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钉在鸠南脸上。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和不容置疑的严厉,让鸠南呼吸一窒。
“出去。”长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比平时更冷硬,“立刻。远离训练区。没有我的允许,今天不准再进来。”
命令简洁,不容抗拒。
鸠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不是因为心脏难受,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憋闷瞬间涌了上来。
她又不是故意的!她是担心百草啊!而且她明明乖乖坐着没动!
“我……”她想辩解,但对上长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衣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因为情绪激动,跳得更疯了。
“立刻。”长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目光已经转回百草身上,不再看她。
那种被彻底忽视、仿佛她的存在只是添乱的感觉,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鸠南心里。
旁边的学姐小心翼翼地拉了她一下:“鸠南,我们先出去吧,让教练处理百草……”
鸠南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但不是要哭,而是气红的!她狠狠瞪了长安的背影一眼,转身就走,脚步跺得地板咚咚响,全然忘了什么心脏、什么静养,满心只剩下一种想要破坏点什么的暴躁情绪。
她一路冲出道馆,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熊熊燃烧,烧得她口干舌燥,心跳依旧咚咚咚地敲着鼓,又重又急,让她心烦意乱。
“凭什么啊!”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远,“又不是我的错!心跳快怎么了!又不会死!”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婷宜姐和长安教练是为了她好。但这种“为你好”的过度保护,像一层厚厚的棉花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浑身力气无处发泄,憋得快要爆炸!
她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来对抗这种令人窒息的憋屈感!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道馆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吸引住了。橱窗上贴着色彩鲜艳的冰淇淋海报。
一个极其叛逆的、带着强烈自毁倾向的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猛地窜进她的脑海——
吃冰!吃辣!吃最刺激的!
医生叮嘱过,她的心脏受不了生冷和辛辣的强烈刺激。方婷宜和长安更是把这一点反复强调,饮食严格控制。
但现在,鸠南偏要!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就穿过马路,径直走进了便利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呐喊,像是在为她壮胆。
几分钟后,鸠南手里举着一个铺满了厚厚辣椒粉和辣酱的变态辣口味甜筒,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她看着那红得吓人的冰淇淋,像是看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反叛旗帜。
她舔了一口。
冰! 刺骨的冰凉瞬间席卷口腔。
辣! 紧随其后的猛烈辣味像一团火,轰地炸开!
爽!
两种极端的刺激同时冲击着她的感官,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感!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停顿了一秒,随即以更疯狂的节奏擂动起来!
“嘶……哈……”鸠南倒抽着凉气,眼泪差点被辣出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种“我偏要这样”的病态畅快感流遍全身。她甚至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像个跟全世界赌气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声又惊又怒、几乎破了音的呼喊在她身后炸响:
“鸠南!你在干什么?!”
方婷宜办完事回来,刚走到道馆门口,就看到了这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她那心脏脆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宝贝闺蜜,正站在大太阳底下,捧着一个一看就极其不妙的、红得诡异的冰淇淋,吃得嘴唇鲜红,还一脸“爽到了”的表情!
方婷宜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压瞬间飙升到顶点!她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穿过马路,一把抢过鸠南手里的甜筒,狠狠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疯了?!这是什么鬼东西?!辣椒?!冰的?!你的心脏不要了吗?!”方婷宜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又尖又厉,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她抓住鸠南的肩膀,手指都在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甜筒被抢走,鸠南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压抑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我吃个冰淇淋怎么了?!”鸠南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比方婷宜还大,带着浓重的湖南腔调,像只被踩了尾巴、彻底炸毛的猫,“我就要吃!辣死也好过憋死!”
“你!”方婷宜被她吼得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有理了?!谁准你吃这些的?!医生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长安教练的话你也都不听了?!”
“不听不听不听!”鸠南彻底豁出去了,用力甩开方婷宜的手,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调子又冲又拐弯,“凭什么不准我做这个不准我做那个!我的心跳快一点就像犯了天大的错!我连担心别人都要被赶出来!我就像个玻璃做的废物!碰一下就会碎掉!”
她指着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眼泪终于气了出来,混合着刚才被辣出的泪水,糊了满脸:“它跳得快怎么了?!它还在跳!它没停!它证明我还活着!我不是需要被你们锁在保险箱里的瓷器!”
方婷宜被她这番劈头盖脸、夹枪带棒还带着浓浓方言味的怒吼震住了。她看着鸠南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眼神倔强凶狠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气。
“小南瓜……你……”方婷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想去擦她的眼泪。
“别叫我小南瓜!”鸠南猛地打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不是那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瓷娃娃了!我是鸠南!我会难受!我会生气!我还会嬲你滴心!(气死你)”
最后那句地道的、情绪饱满的湖南话冒出来,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方婷宜所有的劝解和心疼都炸得粉碎,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鸠南!”方婷宜彻底冷下脸,月光女神的气场全开,周围空气温度骤降,“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就是憋得难受!憋得要爆炸了!”鸠南豁出去了,指着垃圾桶,“我就想吃点辣的!吃点冰的!刺激一下!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有错吗?!你们凭什么管我管得这么死!”
“凭什么?就凭你这条命是我和长安教练从训练场上抢回来的!就凭我们不想看到你出事!”方婷宜也气极了,口不择言,“你能不能懂点事!能不能别这么任性!别这么作死!”
“作死”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捅进了鸠南心里。
她猛地停下所有动作,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婷宜,里面的光芒一点点冷下去,变成一种混合着极度伤心和叛逆的倔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这对在便利店门口激烈争吵的漂亮女孩。
鸠南忽然不哭了。她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和冰淇淋渍,吸了吸鼻子,看着方婷宜,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嘲讽:
“哦。原来我活着,就是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真的不好意思咯,婷宜姐姐。我这颗麻烦的心脏,它就是这么不听话,它就是想蹦跶,就是想感受刺激。”
“你要是不想管了,可以不管。”
说完,她看也没看方婷宜瞬间煞白的脸色,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与道馆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跑,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濒临破碎的倔强。
方婷宜僵在原地,看着鸠南迅速远去的背影,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冰冷又绝望的话,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了一般,又冷又痛。
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温暖她此刻如坠冰窖的心。
而鸠南,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抬起手,狠狠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
该死的辣椒!后劲怎么这么大!
辣得她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还有那颗造反的心脏,在经历过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后,依旧不知疲倦地、固执地、砰砰跳动着。
仿佛在向她,也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它还在跳。
她还在活。
以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