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40】思念成疾

镇曦正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为父亲缝制狐裘时沾上的些许污渍，心中还回味着昨夜与悟空并肩坐在月下闲聊的轻松时刻。

忽然，一股清冷而熟悉的气息自身后悄然弥漫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她脊背一僵，手中的动作瞬间停顿，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

镇曦慢吞吞地站起身，硬着头皮转过身。果然，那人一袭玄衣，身姿挺拔如苍松，正静立于数步之外，面容俊美却淡漠，一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杨戬又是谁？

“二、二郎真君。”镇曦小声嗫嚅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她天不怕地不怕，连唐僧都敢踹，唯独对这位司法天神，总有种发自心底的怯意。

或许是因为他法力高深、性情冷峻，或许是因为他每次看她时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那些小聪明、小把戏都无所遁形。

他虽从未真正严厉责罚过她，但只需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足以让她心里打鼓。

杨戬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目光在她微显局促的脸庞和沾着水珠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扫向她方才蹲踞的溪边，仿佛在检查什么。

他的沉默让镇曦愈发紧张，脑海里飞快闪过自己近日是否又“闯了祸”，或是哪里“不合规矩”惹到了这位真君。

“在此做甚？”半晌，杨戬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冷，听不出喜怒。

“洗……洗点东西。”镇曦老实回答，没敢说是给父亲缝衣服弄脏了手，生怕他又觉得她不够庄重，“真君您……怎么到此荒山来了？”她试图转移话题，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

杨戬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将她那点显而易见的紧张尽收眼底，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镇曦以为是错觉。“途径此地，察觉有异，过来查看。”他言简意赅，并未多说为何“途径”，又察觉了何种“异样”。

镇曦“哦”了一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只盼着他赶紧查看完离开。

她总觉得杨戬似乎对她格外“关注”，这种关注并非恶意，却常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做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偶尔他几句听似平淡的提点或询问，总能精准地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或思虑不周。这种滋味，比被直接训斥更让她忐忑。

然而，杨戬并未立刻离开。他静立片刻，忽然道：“西行路非坦途，妖魔频出，危机四伏。你道行虽有所成，亦不可任性妄为，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话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告诫，与他平日清冷威严的形象并无不符。

但镇曦却莫名觉得，他这话似乎……并非全然出于司法天神对晚辈或下属的例行训导。

那语调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冷，甚至……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别样意味？她不敢确定，只觉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却见杨戬已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处唐僧师徒休憩的方向，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他并未看她，只是继续淡淡道：“遇事当三思而后行，量力而为，勿要逞强。”

这话……镇曦微微一怔。若说前一句是普遍的告诫，这一句却似乎隐隐指向她先前几次为悟空“打抱不平”而暗中踹唐僧的举动，甚至是对她未来可能遇到的险境的叮嘱。

他知道了？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这个念头让镇曦心头更是一紧，同时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若知道，为何从未当面戳穿？反而此刻说出这样近乎……关怀的话？

正当镇曦心思杂乱之际，杨戬忽然转回视线，再度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镇曦仿佛看到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再看时，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听他道：“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镇曦回应，玄衣微动，身影已化作一道清风，倏忽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镇曦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溪水潺潺，微风拂过林叶，周遭的一切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可她心里却无法平静。

杨戬最后那一眼，还有那几句听似冷淡却暗含深意的话语，不断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需知人外有人”、“勿要逞强”、“好自为之”……这真的是那个一向以天规戒律为重、威严冷峻的司法天神会特意来对她说的吗？

她忽然想起悟空有时会调侃的一句：“杨小圣那人，心思深着呢，面上冷，心里头热乎不热乎，谁知道呢？”

一个此前从未敢细想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这位总是显得不近人情、让她有些害怕的二郎真君，一次次对她看似严厉的管束和告诫，是否……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那冷硬的外表之下，是否藏着某种他自己都未曾明晰、或不愿承认的关切与……情深？

镇曦站在溪边，望着杨戬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心底那份莫名的畏惧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转而化作一团更加复杂难辨、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暖意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