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自身为饵,投喂他贪婪的痴妄,驯化他臣服于温柔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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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吻封缄,险险渡过“药香”危机后,碎星殿内的氛围便陷入一种粘稠的暧昧与紧绷并存的诡谲平衡之中。
李沉舟并未全然打消疑虑,那丝清冷药香如同扎入心底的细刺,时刻提醒着他珈南或许并非表面那般全然混沌依赖。
但他却又沉溺于她突如其来的主动与亲昵,那份全然的交付与笨拙的取悦,极大满足了他深藏的占有与掌控欲,让他不愿、甚至不敢去深究那背后是否藏着其他心思。
他对待珈南,愈发像一个手持珍宝、既想炫耀又恐其碎裂的孩童,举止间多了几分审慎的试探与不易察觉的纵容。
珈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种矛盾心态。
她依旧大部分时间扮演着那个懵懂贪欢、只需华服美食与亮晶晶玩物的“疯鸟”,却也开始极有分寸地、一次次试探着李沉舟的底线,如同驯兽师手持肉饵,在凶兽眼前缓慢晃动,诱其一步步踏入精心设置的节奏。
这日午后,李沉舟于金笼外的书房处理帮务,玄铁案上玉简堆积如山,煞气随他批阅决策间不经意流转,令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珈南并未如往常般自顾玩耍或酣睡,而是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踱至笼边,静静望着他。
她的目光专注而纯粹,不带丝毫杂质, 是看着他。
李沉舟很快察觉,抬眸:“何事?”
珈南却不答, 伸出纤细手指,隔着金柱虚空点了点他微蹙的眉心,小声道:“皱起来了……不好看。”
李沉舟笔尖一顿。
她继而歪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困惑:“沉舟哥哥,你好像……一直都不高兴?”她顿了顿,仿佛努力搜寻合适的词汇,“像……像绷得很紧很紧的弦。”
李沉舟眸色微深。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评判他的情绪,更无人能窥见他完美冷硬面具下那丝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因庞大权势与无尽孤寂交织而成的疲惫。
“帮务繁杂而已。”他淡淡道,不欲多言。
“哦……”珈南似懂非懂,却并未退缩,反而轻轻趴伏在笼柱上,下巴垫着手背,望着他,软软道:“那……我帮你吹吹?以前在浣花,我不高兴时,嬷嬷就会给我吹吹额头,说‘烦恼飞飞’。”
她的提议幼稚得可笑,与她如今“揽月仙”的身份、与这森严大殿格格不入。
李沉舟本该嗤之以鼻。
但看着她那全然认真、不含丝毫谄媚或算计的眼神,他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竟莫名松动了一丝。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并未立刻拒绝。
珈南观察着他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她轻轻推开笼门——如今李沉舟已不再时刻紧锁它,或许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或许是对她“依赖”的某种回应——赤足踩过冰凉地面,走到他宽大的玄铁案前。
她身量不高,需微微踮脚才能凑近他。
带着淡淡浣花清香的、微凉的气息轻柔拂过他蹙起的眉间,动作生疏而轻柔,仿佛真的在替他吹散烦恼。
李沉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从未有人敢如此靠近他,更遑论做出这般亲密逾矩之举。属下敬畏他,敌人恐惧他,这天下无人能近他身周三尺而不屏息。
唯有她。
这认知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并非不悦,反而是一种……被特殊对待的、隐秘的熨帖。
“好了吗?”珈南吹了几下,停下动作,睁着清澈的眸子期待地望着他。
李沉舟迎上她的目光,心底那点因帮务而生的燥意竟真的奇异地平复些许。他抬手,指尖掠过她腮边一缕发丝,语气不觉放缓:“嗯。”
珈南立刻弯起眼眸,笑得满足,仿佛做了一件无比了不起的事。她并未得寸进尺地纠缠, 快乐地跑回笼中,抱起她的宝石雀鸟继续玩耍,仿佛刚才那番举动 是兴之所至。
李沉舟凝视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自那日后,珈南便开始“变本加厉”。
她会在李沉舟修炼完毕,周身煞气未散、眼神冰冷扫过时,不怕死地凑上前,用温软的指尖轻轻碰触他微凉的手背,小声说:“沉舟哥哥,手好冷。”然后极其自然地将一旁侍女备好的、她喝剩的半盏温蜜露推到他面前,“甜的,喝了暖和。”
她会在深夜被他噩梦中的杀气惊醒时——他偶尔会梦到年少濒死或被背叛的片段——不是害怕躲闪,而是迷蒙地靠过去,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因梦魇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含糊呓语:“不怕不怕……珈南在呢……”
她甚至会在某次李沉舟因下属办事不力、雷霆震怒,险些一掌将其毙命时,忽然在一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在他戾气横生的目光扫来时,递上一块她咬过的、甜腻不堪的糕点,眼神无辜:“沉舟哥哥,吃点心。生气……会苦。”
每一次,她都踩在他容忍与暴怒的边缘。
每一次,李沉舟都在那全然的依赖与笨拙的关切口吻中,强行压下了翻涌的煞气,竟也一次次默许了她这些逾矩之举。
他开始习惯她的靠近,习惯她那不成体统的“关怀”,甚至隐隐……期待起来。
因为他发现,唯有在她身边,在她那纯粹(看似)的依赖与触碰中,他体内那头因杀戮与权谋而时刻躁动的凶兽,方能得到片刻奇异的安宁。
这是一种比杀戮和征服更令人沉醉的餍足。
他如同瘾君子,渐渐沉迷于她亲手编织的温柔罗网。
权力帮每月一度的“血煞演武”日。
这一日,总坛核心演武场将举行残酷的生死擂,用以激励帮众、选拔精锐,亦是清除异己、震慑八方的血腥盛宴。
李沉舟通常会亲临观战,于高台王座之上,冷眼俯瞰下方血肉横飞、生死相搏。鲜血与惨叫仿佛最能滋养他修炼的“破碎山河”诀,令他力量澎湃。
今日亦不例外。
他本欲将珈南留在碎星殿,以免血腥场面惊扰她。珈南却扯着他衣袖,软磨硬泡,眼神亮晶晶地表示“想看沉舟哥哥最厉害的样子”。
李沉舟终是允了,命人在王座之侧设下一道屏风,又铺了厚厚绒毯,让她待在其后,只允她透过缝隙观看。
演武场内,煞气冲天,喝杀声、骨骼碎裂声、濒死哀嚎声不绝于耳。高台之上,李沉舟玄衣墨发,面色淡漠,眼底却因这血腥盛宴而隐隐泛起嗜血的赤红,周身弥漫的威压令人窒息。
屏风之后,珈南抱膝坐着,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似乎被吓到了。
李沉舟分神瞥她一眼,蹙眉:“若怕,便回去。”
珈南却用力摇头,自屏风后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他垂在椅畔的手,小声道:“……不怕。有沉舟哥哥在。”
她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意,却执拗地勾着他的小指,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李沉舟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将自身温热的内力缓缓渡过去,驱散她的寒意与恐惧。他并未看向她,目光依旧锁定下方擂台,但周身那因杀戮而沸腾的煞气,却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擂台上异变陡生!
一名已被判定落败、奄奄一息的对手,竟骤然暴起,燃烧全部精血,扑向胜者,欲同归于尽!监擂舵主反应稍慢,未能及时阻止,那狂暴的能量冲击猛地炸开,竟波及高台方向!
数块沾染血污的碎骨与狂暴气劲直冲屏风后的珈南而来!
“找死!”李沉舟眸光一厉,甚至未起身,袖袍一拂,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卷出,瞬间将那扑来的血污与气劲碾为齑粉!余波未歇,重重撞在那暴起者身上,将其直接震成一团血雾!
全场骤然死寂!所有人骇然跪伏,大气不敢出。
李沉舟却看都未看台下,第一时间侧身看向屏风后:“伤到没?”
珈南小脸煞白,似乎惊魂未定,眸中水光潋滟,怔怔望着他。她缓缓摇头,声音微颤:“没……没有。”
她目光落在李沉舟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出手时逸散的、令人胆寒的力量。她忽然极小幅度地、依赖地回握了一下,轻声说:“沉舟哥哥……好厉害。刚才……很好看。”
她说的“好看”,并非指那血腥场面,而是他方才护住她时,那不经思索、霸道无匹的出手瞬间。
李沉舟心底那点因被打断观战而起的暴戾,瞬间被这句话抚平,甚至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嗯。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经此一事,他再无观战兴致,挥手令演武提前结束,带着珈南返回碎星殿。
是夜,李沉舟于殿内打坐,却难得有些心神不宁。白日演武场珈南惊惧却依旧依赖的眼神,以及她最后那句“好厉害”、“好看”,反复在他脑中回旋。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金笼中已然安睡的珈南。
他走到榻边,静静凝视她良久。睡梦中的她显得格外乖巧无害,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浅浅阴影。
他伸出手指,欲如往常般为她梳理神魂,加深印记。指尖内力微吐,探向她眉心。
然而,这一次,就在他内力即将触及她识海的刹那——
珈南于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精准地将脸颊埋入他微凉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唇角微扬,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安心甜美之事,含糊呓语:“沉舟哥哥……手……暖和……”
李沉舟的内力骤然停滞在半途。
掌心传来她脸颊温软细腻的触感,与全然的信任依赖。
他心底最坚硬之处,仿佛被某种极其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僵持片刻,终是缓缓收敛了所有内力,指尖就那般僵着,任由她枕着。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适些。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驯服。
他竟就这般坐在榻边,任由她枕着手,直至天明。
晨光熹微时,珈南方悠悠转醒。她睁开眼,茫然发现李沉舟竟坐于榻边,而自己正枕着他的手,顿时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脑袋,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小声嗫嚅:“沉舟哥哥……我……我不知道……”
李沉舟缓缓收回已然僵硬的手,面上并无波澜, merely 道:“无妨。”
他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离去。
自那日后,李沉舟不再每夜强行以内力“梳理”珈南的神魂。有时仅是静坐榻边,有时甚至只是远远看她片刻便离去。
那曾令他安心、代表绝对掌控的仪式,于无声无息间,被她以另一种更“温柔”的方式,悄然瓦解。
又过了几日,珈南摆弄着李沉舟新寻来的一匣子东海明珠,忽然状似无意地喃喃:“这珠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小了……要是能串成帘子,挂在窗边,夜里看着肯定像星星一样。”
她声音不大,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侍立一旁的侍女却立刻记下,禀予总管。不过半日,权力帮库房中最珍贵的十八颗“月华鲛珠”便被取出,由巧匠连夜赶工,串成珠帘,送至碎星殿。
珠帘垂落,流光溢彩,映得满室生辉。
珈南欢喜地在帘子旁转来转去,笑靥如花。
李沉舟下殿归来,见她如此开心,唇角亦微不可察地扬起:“喜欢?”
“嗯!”珈南重重点头,忽然跑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帘前,献宝似的,“沉舟哥哥你看!像不像把星星摘下来了?”她仰着脸,眼中光华比鲛珠更璀璨,“谢谢你!”
说着,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下颌处极轻地吻了一下,如同蝶翼拂过,一触即分。随即红着脸,转身跑开,扑到软榻上,将发烫的脸颊埋进锦被里。
李沉舟怔在原地,下颌那抹微湿柔软的触感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他看着她鸵鸟般的背影,心底涌起的并非欲念,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熨帖与满足。
他忽然觉得,便是她真要天上的星星,他或许也会设法去摘。
她以自身为饵,投喂他贪婪的痴妄。
他以纵容为链,甘愿衔住她抛下的环。
驯兽之戏,于无声处,已悄然颠倒。
殿外风云涌动,强敌环伺;殿内金笼流光,温柔蚀骨。
凶兽俯首,或许只因贪恋饲主掌心那一点虚假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