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南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睫毛颤了颤,她极不情愿地睁开半只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清凉殿熟悉的鲛纱帐顶,而是一辆行驶中的马车车厢顶棚。
身下铺着厚实的绒毯,倒也柔软,但比起她宫中的白玉榻仍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车厢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摇晃,车窗外掠过的是不断后退的枯黄草木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全然不是她看惯的荷池清景。
她猛地坐起身,狐裘毯子从肩头滑落,带起一丝凉意。记忆逐渐回笼——昨夜谢危那张冷峻的脸,不由分说将她连人带被卷起塞进马车……她竟真的被强行带出了宫,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
“谢危!”珈南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掀开车窗厚重的帘子,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窗外天色灰蒙,似是清晨。
放眼望去,队伍正在一条官道上行进,前后皆是骑马的黑衣影卫,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气氛肃杀,与她周身慵懒闲适的气息格格不入。
“公主醒了?”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十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温奶,“太傅吩咐,若公主醒了,先用些吃食。北境路远,需得整日赶路。”
珈南没好气地夺过杯盏,暖意透过杯壁传来,稍稍驱散了被强行带离舒适窝的火气,但远远不够。
“本宫要回去!”她瞪着十七,“现在!立刻!调头!”
十七面不改色:“太傅有令,此行关系重大,请公主暂且忍耐。”
“忍耐?”珈南简直要气笑了,“本宫凭什么要忍耐?北境如何,关本宫何事?他谢危想折腾自己去便是了,绑上本宫算什么?”
她越说越气,恨不得把手里的杯盏砸到车外去,但掂量了一下温度,还是低头小口啜饮起来——天大地大,此刻填饱肚子暖和省力气最大。
十七沉默以对,只是默默递上一碟精致的荷花酥。看到熟悉的点心,珈南的火气稍稍降了点儿,至少谢危还没完全亏待她的胃。她拈起一块,慢吞吞地啃着,心思却活络起来。
马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最初的官道渐渐被黄土路取代,两侧的树木也变得稀疏低矮,风声呼啸,带着南方从未有过的干冷和沙尘气。
珈南裹紧了狐裘,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了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单调的景色。
途中队伍短暂休整了一次。珈南被扶下马车,脚踏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她忍不住跺了跺脚。
举目四望,旷野茫茫,天空显得异常高远辽阔,却也更添了几分孤寂萧索。远处似乎有牧人赶着羊群,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与她熟悉的宫中华丽甜腻的熏香、荷塘清润的水汽截然不同。
有影卫递上水囊和干粮,都是些耐存放的肉脯和硬邦邦的饼。珈南嫌弃地瞥了一眼,默默从自己马车里摸出出发前似乎被贴心备好的、还软乎的点心和用暖盅温着的甜汤。
谢危远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低头与身旁的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头始终紧锁。
再次上路后,珈南试图用睡觉打发时间,但在颠簸的马车上,她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总能听到车外急促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被风撕碎的模糊话语声,大多是关于“边境”、“戒备”、“异动”之类。
她烦躁地用毯子蒙住头,试图隔绝这些扰人清梦的噪音,心里对谢危的怨念又深了一层——若不是他,自己此刻正该在清凉殿伴着荷香安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珈南掀开车帘一角,发现天色已然向晚,夕阳将远处的天际染成了一片昏黄的橙红。队伍似乎停靠在了一处驿站的院落里。
低矮的土坯房,看上去颇为简陋,与皇宫的亭台楼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谢危下了马,大步走到她的车前,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夜在此歇息。条件简陋,公主委屈一晚。”
珈南看着他被风沙吹得略显粗糙的侧脸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句到了嘴边的抱怨“这怎么住人”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她哼了一声,扶着十七的手下了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依旧骄矜不好惹,但踩着脚下实实在在的、带着北方特有凉意的土地,看着周围影卫们沉默却高效地安置车马、布置警戒,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了她那方荷池的庞大现实感,悄然压上心头。
她被引入一间勉强算是干净的屋子,陈设简单,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土腥味。侍女送来的晚膳也比宫中粗糙许多。珈南食不知味地用了些,早早便屏退左右,和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珈南望着陌生的、低矮的屋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远离了那个可以让她随心所欲沉睡赏荷的舒适牢笼,被卷入了谢危所掌控的、充满未知与风沙的北境棋局之中。
她叹了口气,拉高并不那么柔软温暖的被子盖住脑袋,闷声嘟囔:“谢危,你最好真有什么天大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