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怔怔地望着眼前两人,火尖枪仍握在手中,却已不自觉地垂下了几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仙神——一个敢把齐天大圣从山下“借”出来的公主,一个被压了五百年还敢嘲笑他的猴王。
“你们……当真不是来抓我的?”哪吒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怀疑,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悟空虚影飘到他面前,毛茸茸的脸几乎要贴到哪吒鼻尖:“抓你?俺老孙要是能随便抓人,第一个先把你这小刺头拎起来揍一顿屁股!”
“你敢!”哪吒立刻炸毛,枪尖又抬了起来。
珈南连忙打圆场,从袖中取出一物:“你看,我们带了礼物来。”
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毽子,羽毛鲜亮,铜钱底座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哪吒眼睛一亮,他常在街角看孩子们踢这个,却从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但他马上又板起小脸,哼了一声:“谁要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孙悟空却一把捞过毽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哟,手艺不错。可惜啊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敢玩,怕输给俺老孙这个五百岁的老骨头哟!”
“谁怕谁!”哪吒最受不得激将,火尖枪往地上一插,“来就来!输了你可别哭!”
珈南抿嘴一笑,悄悄退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李靖夫妇站在廊下,面色复杂,既担忧又惊讶,却见儿子难得露出这般鲜活模样,终究没有上前阻拦。
孙悟空将毽子抛向空中,虚影般的脚轻轻一勾,那毽子便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接着!”
哪吒跃起接招,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但他天生灵巧,几下便掌握了诀窍。那毽子在他脚上、膝间、肩头跳跃翻飞,与魔丸之力控制的火焰不同,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纯粹的快乐。
“不错嘛小子!”孙悟空嘴上不饶人,动作却越发刁钻,时而高高踢起几乎看不见踪影,时而贴地掠过惊险万分。他的虚影在院中飘忽不定,笑声爽朗:“比天上那些呆头呆脑的仙童强多了!”
哪吒渐渐忘了戒备,忘了身份,小脸上绽开纯粹的笑容,那是殷十娘都许久未见的开怀。他甚至开始玩起花样,周身微弱的魔气不自觉地将毽子托起,在空中旋转出火焰般的纹路。
“耍赖耍赖!用法力!”孙悟空大叫,却分明是纵容的语气,自己也暗中使了个定身法让毽子在空中多停留一瞬。
珈南坐在石凳上,看得入了神。她看见哪吒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看见孙悟空虽为虚影却仿佛重现当年花果山的恣意,看见小小的院落里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她不知不觉地晃起了双脚,绣鞋上缀着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摆。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晃动,后来见那毽子每次险险被接住,她便忍不住轻轻跺脚;见到精彩处,双脚便欢快地踢踏起来,裙裾如花绽放。
一次孙悟空做了个极惊险的假动作,毽子眼看就要落地,哪吒一个滑跪险险救起。珈南“呀”地轻呼一声,双手撑住石凳边缘,双脚因紧张而绷直,随即又因化险为夷而放松地晃悠起来,嘴角弯起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发现自己的坐姿越来越随意,没发现那带着少女娇憨的翘脚动作全然落入了某人眼中。
一次毽子飞得极高,直冲云霄而去。哪吒和孙悟空同时仰头,屏息凝望。
那一刻万籁俱寂。
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在珈南侧脸,她微微仰头,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石凳边缘,双脚悬空,脚尖下意识地绷直、微微勾着,仿佛那样就能帮上一点忙,让毽子不要落下。
就在那毽子升至最高点将落未落之际,孙悟空忽然回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模样——那全然投入的关切,那忘了身份的轻松,那不自觉流露的、与庄严天庭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他的目光在她绷直的脚尖上停留了一瞬,金瞳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下一秒,他纵身跃起,虚影划破长空,稳稳接住毽子,一个翻身轻巧落地,将毽子抛还给气喘吁吁却满脸兴奋的哪吒。
“不玩了不玩了!”孙悟空忽然摆手,飘回珈南身边,虽是对哪吒说话,眼角余光却瞥着身旁的公主,“俺老孙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喽!再玩下去,某些人怕是要把凳子蹬穿啰!”
珈南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连忙端坐好,双脚规规矩矩地并拢放回地面,脸颊微微发热。
哪吒正玩到兴头上,哪里肯依:“不行!再来!我这次一定能踢过你!”
“说不来就不来!”孙悟空抱臂,故意扭开头,“除非……你求求俺老孙?”
“谁要求你!”哪吒气得跳脚,却又舍不得这难得的玩伴,小脸憋得通红。
珈南看着这一大一小斗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那点羞涩瞬间被冲散,她又轻轻晃了下脚尖,这次是带着明快的节奏。
院外屋檐下,李靖与殷十娘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与一丝宽慰。院内阳光正好,毽子偶尔起落,伴着少年不服气的叫嚷和虚影夸张的嘲笑,还有石凳上公主掩口轻笑的细微声响。
云端的杨戬负手而立,神目将院中嬉戏、廊下观望、石凳上轻笑的一切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唯有三尖两刃枪尖的流苏,几不可察地随风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