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柏严那辆黑色轿车载着苏新皓离开后,仿佛也带走了校园里最后一点风暴的余韵。
年知卿的处分公告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告示栏上。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列举了她造谣诽谤、煽动校园暴力、恶意拍摄并威胁传播不实视频的违纪行为。最终处理结果是记大过、公开检讨——校方的态度罕见地强硬,甚至没给她留半分情面。
走廊上偶尔还能听见议论,说她父亲来学校那天脸色铁青,摔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茶杯;偶尔在洗手间或楼梯拐角撞见,年知卿会立刻别过脸去,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死死攥住书包带,一双眼睛只是瞪着我。
只有一次,在空无一人的器材室门口,她突然拦住我,嘴唇抿得发白:
年知卿“沈林,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等我反应,她又冷笑一声,踩着脚步哒哒走远,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像投入石子的湖面终归要重归平滑。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暗流涌动。
苏新皓似乎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新皓,阳光起来仍然没心没肺,偶尔会在课间溜达到窗边,用笔帽戳戳我胳膊,问些无关紧要的习题,或者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零食,再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掌心,配上他带着点狡黠又坦荡的笑容,仿佛教务处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只是我注意到,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纯粹的、带着少年意气的亲近和照顾。
里面似乎多了一层更深沉、更专注的东西,像是深海,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暖流。
有时我抬头,会猝不及防地撞进那片专注的凝视里,他的目光不再是随意扫过,而是带着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意味。
而当我认真回望过去,他又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摸摸自己的耳根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或是有些夸张地抱怨某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
疑虑与怀疑从我的心头飞快滑过,但又归于沉寂,
大概是自己敏感了。
时间在悄然滑向毕业,随之而来的还有成人礼,随着蝉鸣逐渐响起,这也成为了校园里最热门的话题。
在学校的统一安排下,礼堂的布置、流程的安排、节目的筛选,一切都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早晨,我正揉着惺松的睡眼走出教室,迎面就看见苏新皓一脸神采地朝我走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苏新皓“成人礼的节目单初步定下来了,有我的独奏,”
他走近我,声音拔高了些,将手中的纸递给我看,
苏新皓“这是琴谱。”
我的视线扫过纸上密麻麻的音符,勾起唇角。
沈林“这么厉害,加油。”
苏新皓不仅在射击与侦察方面沿袭了他父亲的高水平,在乐器方面也出乎意料地有着天赋,弹得一手好琴,我之前就听沈敬义提起过,明白这是公认的事实,只不过他平时低调,很少在人前显露,不过这次能被选中也确实是意料之中的事。
话音刚落,我转眼就看见几位同学围着一张纸正讨论着什么,期间偶尔抬眸扫视班内,虽然微不可察,但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在我身上短暂停留的视线。
告别苏新皓,我转身朝班内走去,下一秒,就看见同桌捅了捅我的胳膊。
“你是志愿者。”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共有些愣神。
沈林“啊?”
她指了指围在一起的同学,视线示意我看过去:
“志愿者名单,负责当天在校园内引导同学和家长到礼堂,上面有你的名字。”
顿了顿,她继而开口补充:
“记得下午去二楼阶梯教室开会。”
我的目光从人群身上收回,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会议很快召开,我跟着班内其他几个同样被录入名单的同学一起走入二楼的阶梯教室。
盛夏的燥热被迎面的冷气瞬间浇熄,也让我心头那点烦闷沉淀下来。我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前方,按班级顺序入座的人群形成模糊的背景。柜式空调导风板规律地摆动,送出的冷风不时撩起额前的碎发,迷蒙了视线。
我抬手拨开发丝,脚下恰好踏上安排好的座位所在的台阶。右手边是一长排空座位,从中间被清晰地划分成两个班级的区域。
耳畔依旧是嗡嗡的嘈杂。我被身边的人推着,不得不朝座位深处挪动。另一头的几个同学正背对着我们,热烈讨论着什么。
下一秒,我抬眸,视线下意识地从空座位移开,看向紧挨着我们落座的那一排男生。
而他也恰好回过头。
四目相对,两人神情俱是一怔。我看见朱志鑫眼底无法遮掩的尴尬与惊诧,想必我脸上的表情也僵硬得如出一辙。
路行至此,自然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感受着身后人群的推挤,我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朝他旁边的空位走去。

他沉寂的双眸好像闪动了一瞬,黑黝黝的瞳目就这样盯着我,带着记忆中熟悉的、仿佛浸润了水汽的湿漉感。碎发松散地覆在额前,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将本就优越的五官勾勒得愈发精致,如同传说中顾影自怜的古希腊美少年纳西索斯。
熟悉的薄荷香悄然萦绕鼻尖。我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略显拘谨地按下了排椅坐下。
朱志鑫仿佛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只是刚开口的瞬间讲台上方便传来了声音,如同戛然而止的音符,他的脸上闪过悻悻之色,最终沉默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