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公司又要赶一个紧急项目方案。整层楼从傍晚开始就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节奏,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声、同事间低声沟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的城市亮起连片灯火,办公区的人才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陆则在八点多被一个突发的客户电话叫走,临走前匆匆走到夏霖工位旁,语气带着几分急促:“夏霖,你留下来配合你周总把数据核对完,今晚必须定稿,辛苦一下。”
夏霖立刻站起身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半句推辞,也没有任何抱怨。从入职那天起,她就清楚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24小时待命,随叫随到,所有突发情况都要第一时间顶上。对她而言,这不是选择,而是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母亲的治疗费用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她肩上,她不敢松懈,更不能喊累。
很快,最后一位同事也关上电脑离开了,空旷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霖所在的区域还亮着暖白色的灯光。空调风轻轻吹着,带来一丝微凉,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消失而逐一熄灭,整栋大楼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这间办公室里,还藏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夏霖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据在眼前跳动,她指尖落在键盘上,尽量保持节奏稳定,可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隔壁就是副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或是鼠标点击的细微声音,每一下都清晰地落进她耳里,让她无法真正平静。
她不是不专业,只是面对周羡,她始终做不到若无其事。
没过多久,副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羡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整个人安静走来时,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他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好的文档,脚步很轻,停在了夏霖的工位旁。
“这几组数据对不上,逻辑有问题,再核对一遍。”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霖立刻抬头,目光快速扫过他指的位置,连忙应声:“好,我马上看。”
她低下头,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可这一次,思绪却比刚才更加混乱。周羡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的桌边,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不刺鼻,却足够让她心跳失控。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不重,却像有温度一样,烫得她鼻尖微微冒出一层薄汗。
她越急,手指越不听使唤,一行简单的数据,她来回看了三遍都没能集中精神。
周羡静静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看着她努力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从她第一天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
是她。
是那个在华城一高的老槐树下,抱着书本对他轻轻笑的女孩。
是那个藏在他记忆里很多年,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人。
他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回避,看得出来她活得用力又勉强,看得出来她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与倔强。他隐约能猜到,她身上一定扛着什么难以言说的重量,才会让曾经那个柔软的女孩子,变成如今这样连喘息都不敢的样子。
可他只能忍着,不动声色。
夏霖终于把最后一组错误数据修正完毕,长长松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周总,好了。”
她抬头,想把屏幕转向他,视线却在不经意间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慌乱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周羡却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她,沉默几秒,忽然淡淡开口:“最近很累?”
夏霖整个人微微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她愣了愣,连忙稳住心神,轻声回答:“还好,习惯了。”
“24小时待命,连轴转。”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心,“撑得住?”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心里最紧绷的地方。
夏霖指尖微微收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低声道:“还…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夏霖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有疑惑,有不安,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又疏离的笑,带着一丝试探,轻声开口问:“周总,对每一个员工都是这么关心吗?”
她问得平静,像只是随口一句客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出口时,她的心跳有多快。
周羡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防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涩意。他明明想告诉她,不是;想告诉她,他记得她;想告诉她,不必一个人硬扛。
可话到嘴边,他却依旧维持着那张冷淡的脸,口是心非地沉声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为状态不佳,耽误公司的项目进度。”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度。
夏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微光。她轻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周羡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闷意翻涌,喉咙发紧,却依旧没有多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脑运行的轻微嗡鸣。夏霖重新低下头,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周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拿起桌上的文件,淡淡开口:“数据没问题,你可以下班了。”
夏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动作有些迟缓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她拿起背包,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躬身:“周总,我先走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口,背影干净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
办公室里,周羡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工位,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可他心里那点沉寂多年的情绪,却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夏霖一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在公司里强撑的冷静和体面,瞬间崩塌。
这是一间狭小却干净的出租屋,灯光昏黄,没有一点多余的热闹。她把背包随手扔在玄关,连灯都没开,径直扑进柔软的床里。
黑暗里,周羡那句冷硬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希望有人因为状态不佳,耽误公司的项目进度。”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在意,明明早就做好了他不记得、不在乎的准备,可心脏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发闷,委屈和难堪一股脑涌上来。
她气自己没用,气自己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乱了心神,更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还傻傻地期待了。
夏霖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憋不住。她攥紧拳头,对着柔软的枕头一下、两下、三下,用力捶打下去,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难堪、心慌,全都发泄出来。一边打,一边把声音闷在枕头里,又气又委屈地小声发泄:
“夏霖你这个笨蛋!”
“叫你多想!叫你在意!”
“他根本就不记得你!根本就不在乎!”
“你凭什么难过啊……凭什么啊!”
“不就是一句话吗!有什么好难受的!”
“不准再想他了!”
“你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把所有哽咽都闷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明明只是上司对下属的正常提醒,明明是她自己胡思乱想,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难过。枕头被她捶得微微变形,直到手臂发酸,力气耗尽,她才停下动作,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松开手,把脸侧过来,望着漆黑的窗外,眼神空洞又疲惫。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明天开始,她要更克制、更疏离、更像一个合格的助理。再也不要因为周羡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乱了分寸。
夏霖闭上眼,把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狠狠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