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极晒,走到御花园的功夫,朱紫瑶已经快贴在浑身冷气的花无缺身上了。
薄薄的衣料含着沁人的花香,花无缺表面镇定自若打着伞,掌心早已掐得满是指甲印。
可不等二人进园中避暑,一阵很明显的干呕声传来。

“听声音…好像是苏樱。”

“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近凉亭,盛着冰块的器皿正溢出丝丝缕缕的寒气,苏樱唇色煞白地抿着茶水,小鱼儿给她拍着背。
朱紫瑶皱眉问道。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可是吃坏了东西?”
苏樱缓了口气,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凝重。

“不是吃坏东西,是……那口井里,有具尸体。”
她指了指御花园角落一口被藤蔓半掩的古井。

“我方才路过,闻到一股异臭,还以为是什么死猫死狗,探头一看……”
脸色又白了一分。

“是个宫女,四肢泡得发白肿胀,面部已经溃烂得看不清五官了。我胃里一阵翻涌,没忍住就吐了出来。”
小鱼儿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接话。

“那宫女手攥得很紧,我掰开她手指,发现她掌心里捏着一枚金子打的簪花,做工精致,像是宫里哪位娘娘的东西。”

“……”
看着小鱼儿濡湿的袖口,朱紫瑶脸色愈发难看,捂着帕子也忍不住干呕了两声,花无缺手掌贴在她背上,内力缓缓渡入,帮她稳住气息。
朱紫瑶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翻涌的恶心,沉声道。

“金子打的簪花,宫中规制森严,唯有两种嫔妃能戴——一种是高居妃位者,另一种,便是深得圣宠、被父皇特赐金饰的。”
小鱼儿了然点头,目光若有所思。

“陛下在外界看来是昏君,只知醉生梦死,但私下里,在财政上倒是精打细算,该省省该花花。所以妃位以下的嫔妃,不得穿金戴玉。所谓‘圣宠而娇’的赏赐,也断不会随便给个无宠的宫女。”
花无缺眸光微敛,低声问。

“那宫女的脸虽已溃烂,可还能辨认出她生前是哪一宫的?”
小鱼儿摇了摇头。

“烂得不成样子,衣裳也被泡得看不出原色,不过……”
他话音一转,翻开手掌,一枚小巧的簪花赫然显现。
那是一朵五瓣金花,花瓣边缘镶着细密的珠纹,花心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很是精致。
精致到朱紫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想到这枚簪花肯定是线索,就先握在了手里,想着等苏樱好一点了,再仔细看看的。”
他把簪花递给花无缺,可花无缺蓦然捉住他的手。

“老花?”

“这是……?”
朱紫瑶凑近一看,他虎口处正印着一个十分小的字。

“玉?”
眉头一皱,脑中迅速掠过宫中几位与“玉”字相关的嫔妃,其中最为刺目的,便是江玉燕的名字。
再想到今日江玉燕头上那同工艺的簪花,怪不得会眼熟。
花无缺察觉到她神色微变,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此事蹊跷,先别急着下定论。”
朱紫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日头正毒,江玉燕还在御花园另一头跪着。
她忽然心头一动,转头对小鱼儿道。

“那具尸体,先别动。我去找人验尸识骨。”

“识骨?”
小鱼儿挑眉。

“宫里还有这种高手?”
朱紫瑶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本公主办不到,苏樱看不得那具尸体,我当然得另寻人好好查一查这「玉」字簪花。”

“你怀疑那具尸体,是江玉燕的人?”

“不一定。”
朱紫瑶摇头,目光深沉。
小鱼儿若有所思。

“但至少,那枚簪花与她有关。要么是她赏给那宫女的,要么……是那宫女偷的。”
当然,还有第三种,只是小鱼儿想到当初那个衣着朴素的姑娘,摇摇头把想法甩了出去。

“无论是哪种,这都不是小事。宫女死在井里,簪花落在她手里,若真是江玉燕赏的,那她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的首饰给一个宫女?若那宫女是偷的,又会是谁指使她去偷?”
朱紫瑶冷笑一声。

“这宫里的弯弯绕绕,比你们江湖上的门派争斗还要复杂百倍。江玉燕这个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她能在短短时间内从一介私生女爬到妃位,靠的绝不是运气。”
旋即声音压得极低。

“比起这两种猜测,我更倾向于…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御花园的方向,那里江玉燕还跪在烈日下,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倒下。

“走,先去太医院找陈老太医,然后……”
朱紫瑶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具尸体。”
花无缺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我陪你去。”

“顺便给苏樱开点安神的药吧。”
苏樱苍白着脸色,生怕给朱紫瑶添麻烦,忙道。

“小鱼儿,我真的没事。”
对此,朱紫瑶摆摆手,无所谓。

“小事小事,都是小事,先调查真相。”
四人并肩而行,脚步匆匆。
太医院在东六宫和西六宫之间的一座独立院落里,朱紫瑶和花无缺赶到时,陈老太医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这位老太医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便知是个有本事的人。

“陈老太医。”
朱紫瑶开门见山。

“御花园那口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本公主已命人抬至偏房,想请你去验一验。”
陈医正闻言,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只是放下手中的药材,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