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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古窑隙门

漆月浮光录

第六十七章 古窑隙门

百里山路,层林叠嶂。

秋风卷着枯黄的漆树叶漫过荒径,沿途山石之上,随处可见太古时代遗留的漆绘残痕。那些壁画早已被风雨侵蚀大半,斑驳的漆层剥落,隐约还能看见旧日漆灵调漆铸器、开凿地脉的图景。一路行来,身后山谷方向匠火禁制的琥珀微光越来越淡,地脉之下那道沉闷的悸动,却如同跗骨的鼓声,始终萦绕在三人感知之中,时时提醒着留给他们的时日已经不多。

陆砚背上的戗金漆匣沉沉的,匣内封存着一众俗世匠人的本心印记,隔着匣壁,依旧有细碎温润的嗡鸣不断传来。贴身藏在衣襟之内的漆契残片,随距离夹缝越来越近,烫意也愈发明显,金红色的纹路顺着衣襟隐隐透出,在衣料上流转游走。

虞青瓷手握那柄月白刃纹的刻漆刀,目光始终扫视四周山林。自离开漆舍之后,沿途便再不见鸟兽啼鸣,草木虽生,却少了鲜活生气,越靠近古漆窑,空气里便漫开一层淡淡的冷漆腥气,那是两界夹缝气息外泄独有的味道。

谢云隐走在最前,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的绢本古图,图卷之上,用玄漆描出早已湮灭的旧道。

便是前方。

翻过一道崩裂的崖壁,一座被岁月遗弃的太古古漆窑,赫然出现在眼前。

整座窑场依山开凿,巨大的窑口朝向着幽深的山涧,窑壁由混合生漆的古砖垒砌,砖面遍布蛛网般的黑色裂纹。千年风雨冲刷之下,窑顶大半已经坍塌,断梁朽木散落满地,窑场中央,原本用来烧制大漆重器的窑膛,没有半点烟火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扭曲旋转的暗紫色漆雾,雾团向内涡旋,如同一只无底的瞳孔,那便是通往两界夹缝的隙门。

隙门周遭的空间极不稳定,近处的碎石枯枝会毫无征兆地缓缓漂浮起来,随即被漆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空间褶皱此起彼伏,视线望向漆雾深处,看见的不是景物,而是无数碎片化的幻影,有太古漆灵盛时的工坊,也有覆灭那一日漫天血色漆火的残像。

还未靠近隙门,夹缝之中溢出的执念之力便扑面而来,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盘旋,都是死去漆灵残留的碎念,混杂着悲恸、愤恨、不甘,钻进人的神魂,试图搅动心底深藏的遗憾。

稳住心神,不可被幻念侵扰。谢云隐沉声提醒,抬手一道淡金色匠光铺开,护住三人神魂,那些纷杂低语撞上光罩,如同潮水拍打礁石,四散消弭,却源源不断,一波接着一波涌来。

黑袍应当已经料到我们会走这一处入口。虞青瓷半蹲下身,指尖抚过窑砖地面,砖缝里留有新鲜的漆液痕迹,漆黑粘稠,是极端派系怨灵留下的标记。他们在此布下了监视,我们踏入夹缝的一刻,消息便会立刻传过去。

陆砚望向涡旋不息的紫漆隙门。

明知前方布下罗网,我们也别无选择。想要补齐漆契,夹缝道印,只能入内求取。

他抬手按下戗金漆匣的锁扣,再次确认匣身镇纹完好,将漆匣牢牢缚在后背,又握紧衣襟下发烫的漆契残片。残契金纹剧烈震颤,像是在回应隙门背后那片属于太古漆灵的天地。

就在三人准备迈步踏入涡旋漆雾之时,窑场外围的荒草丛忽然簌簌响动。

三道半透明的漆质身影缓缓显现出来,周身雾气浅淡,没有蚀人的戾气,正是夹缝之中主张和解的那一派怨灵。他们没有跟随黑袍退走,一路暗中尾随至此。

为首的一道身影,形貌依稀还能看出古时漆匠的轮廓,四肢由温润的褐漆凝结,双目是两点朦胧的银辉。

你们当真要就这样闯进去。漆灵的声音缥缈空洞,在残破窑场回荡,黑袍麾下的复仇众灵,已经在夹缝内层的漆骨荒原设下拦截。你们带着人间匠者全部本心印记,踏入夹缝,便是自投罗网。

谢云隐没有放下戒备,匠光依旧悬在身侧,开口问道。你们为何前来。

我们不认同黑袍玉石俱焚的念头。那漆灵缓缓说道,可夹缝之内,话语权依旧掌握在仇恨千年的旧族手中。和解一派力量薄弱,处处受排挤。我们可以为你们引路,避开一部分明面上的埋伏,但我们护不住你们。一旦遇上大批复仇怨灵,只能靠你们自己。

虞青瓷眉头微挑。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那漆灵抬起漆质手掌,掌心浮起一枚半碎的漆牌,牌面刻着太古时代匠盟的徽记。

这是残存和解派系的信物。我们所求,不是帮人间取胜,是求得两界真正止息战乱。太古的悲剧,不该再重演一次。可若是你们此行失败,完整漆契落入黑袍之手,夹缝与人间,都会尽数毁灭。我们没有别的赌注。

沉默片刻,陆砚上前一步。

我们接受你们的引路。但丑话说在前头,倘若中途倒戈,我们亦不会手下留情。

褐漆漆灵轻轻点头,漆牌微光一闪,收入体内。

隙门之后没有日月,没有方位,记忆幻海随处可见,所见之物大半都是亡者的旧梦。切莫随意触碰夹缝之中所见的漆器残物,很多物件附着亡者执念,一碰便会被拖入无尽幻梦。

叮嘱话音落下,涡旋的紫漆雾骤然翻涌加剧,远方夹缝深处,传来一阵阵连绵的咆哮。黑袍已经感知到隙门外的动静,大批复仇怨灵,正在向着这边急速赶来。

不能再耽搁。

谢云隐一挥手,护持神魂的金色光罩向外扩张开来。三道和解派漆灵周身浮起一层浅褐漆光,与匠光交融在一起。

一行人不再迟疑,齐齐迈步,踏入旋转翻涌的紫漆隙门。

一瞬间天旋地转。

周遭所有实景尽数消融,狂风裹挟冰冷漆液打在身上,视线被无边的暗紫色吞没。耳边万千悲嚎轰然炸开,空间不断撕扯拉扯,神魂仿佛被扔进巨浪之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重新踏到实地。

抬眼望去,便是两界夹缝。

这里没有天空,头顶是层层叠叠倒扣下来的破碎大地岩层,岩层缝隙之间流淌着五彩斑斓的本源漆流,如同倒挂的江河。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漆骨荒原,遍地都是太古漆灵消亡之后遗留下来的漆质骸骨,大块大块漆黑、赭红的漆骨碎块散落旷野,连绵向视线尽头。远方一座座倾颓崩塌的太古工坊废墟,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上。

空气里漂浮细碎的漆尘,远处地平线,可以看见一团一团漆黑的怨灵黑雾,正在旷野之上巡弋游荡。

刚刚踏出隙门不过数息,远方荒原之上,数道漆黑的黑影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尖锐刺耳的嘶吼穿透旷野,大批复仇怨灵,朝着这边疾驰扑来。

来了。虞青瓷刻漆刀瞬间出鞘,月白色刀光划破夹缝昏暗的天地。

和解派的褐漆漆灵神色一紧。西边,往残漆河谷走,那边的地形复杂,可以暂时甩开追兵。

陆砚后背的戗金漆匣发出急促的嗡鸣,衣襟之下,漆契残片金光暴涨。

走!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残漆河谷的方向疾驰奔逃。遍地漆骨在脚下碎裂,咔咔作响,身后无数怨灵黑雾紧追不舍,嘶吼声越来越近。而在这片夹缝天地更深远的核心地带,黑袍修士静静立身于巨大的漆骨高台之上,透过重重漆雾,冷冷注视闯入夹缝的几人的踪迹。

他并未立刻亲自出手。

就让荒原之上的怨灵,先消磨掉他们的气力。黑袍低声自语,宽大黑袍在漆流长风之中猎猎翻飞,等他们筋疲力尽,再夺取本心印记与漆契残片。到那个时候,重订盟约也好,毁灭两界也罢,全部由我来定。

漆骨荒原之上,追逐已经拉开序幕。夹缝的凶险,才刚刚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