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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地脉残响

漆月浮光录

第六十六章 地脉残响

山间漆舍的夜色越来越浓,方才散去的匠火余烬,在青石地面泛着一点微弱琥珀微光。

那一缕沾染在漆盘边缘的灰黑尘屑,静悄悄的伏在层层本心印记之间。一众本心印记皆是温润澄澈的金、蜜、赤三色,唯独这一点,死寂灰白,不带半分活气。陆砚指尖微微下沉,不敢直接触碰,只侧身将漆盘举到月光之下仔细端详。

尘屑极轻,遇风便微微浮动,却又不肯飘散,死死黏在漆器釉面,仿佛生了根一般。

方才地脉传来的震颤已经平息,可山林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夜风吹过漆树林,树叶摩挲的声响不再平和,隐约裹挟一丝沉闷的低鸣,如同地底巨兽沉睡之中发出的喘息。

虞青瓷自袖中取出一柄薄刃刻漆刀,刀身流转一层月白色漆光,刀刃轻轻探过去,想要挑开那缕诡异尘屑。刀锋刚一靠近,灰黑尘屑骤然向后缩开,像是拥有自我感知,不愿被匠火之力直接消解。

这东西不怕寻常匠火。虞青瓷眉头紧锁,缓缓收回刻刀,它不是夹缝溢出的怨灵浊气,是太古漆灵覆灭瞬间,本源崩解剥离出的残碎本元。怨恨、和解,于它而言全无意义,它只存毁灭本能。

谢云隐蹲下身,手掌贴住脚下青石地面,神识顺着地脉向大地深处蔓延。无数交错的地脉脉络如同漆黑长河在感知之中铺展,大漆本源顺着岩层缝隙四处流淌,可在地脉极深的位置,一团庞大混沌的灰雾正在缓缓舒展。那处遗迹深埋群山根基之下,不在人间,也不属于两界夹缝,是一处被历史彻底掩埋的死地。

它还没有完全醒透,只是被匠火集会万千匠人的心念震荡唤醒了表层。谢云隐缓缓抬起身,面色凝重,若是任由它继续苏醒,不等我们动身前往夹缝,人间与夹缝两边,都要遭受无差别的洗劫。

院落外的密林中,黑袍与夹缝怨灵的对峙仍未结束。

两派怨灵之间的裂隙,非但没有弥合,反倒越撕越大。主张和解的那一部分怨灵,周身漆雾色调偏浅,残留着太古漆灵旧日匠者心性;复仇一派,则通体沉黑,戾气滚滚,每一次情绪激荡,都有腐蚀性的漆珠顺着雾气滴落泥土,把山石蚀出密密麻麻孔洞。

黑袍立在乱石之上,宽大黑袍下摆扫过满地枯枝。他原本打算借着集会大乱,驱使全部怨灵一举击溃陆砚三人,夺取全部本心印记。万万料不到阵营内部先行分裂。

你们世代承受覆灭之痛,岂能轻易原谅人间匠道。一名身形扭曲的老牌怨灵嘶吼,漆质的肢体不断扭曲膨胀,千百年沉埋夹缝,日日咀嚼死亡的记忆,早已把它的神魂浸泡在刻骨仇恨之中。

可开战便是万物俱焚。另一派怨灵不甘示弱,太古漆灵追求的本是漆道繁盛,不是玉石俱焚。就算把人间夷为平地,逝去族人也不会归来。

吵嚷、低吼、漆雾碰撞撕裂的声响在密林此起彼伏。黑袍的力量可以压制一部分怨灵,却无法强行扭转万千生灵沉淀千百年的执念。若是强行逼迫和解派参战,只会逼得他们倒向陆砚一方。

黑袍心底清楚,眼下局面已经脱离掌控。他沉沉吐纳,漆黑的漆气在胸腔翻涌。

暂且退走。黑袍低沉的声音穿透纷乱雾气,我们不必在此死战。想要重订漆契,他们必然要踏入夹缝。到了我们的主场,一切便由不得人间匠人做主。

复仇一派怨灵不甘心就此罢休,阵阵不甘的咆哮回荡山林,可也知晓此地匠火印记尚存,硬拼讨不到好处。和解派的怨灵则默默退后,没有跟随黑袍一同撤离,一部分隐入山林阴影,一部分悄然退回两界夹缝,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漆雾层层消散,密林之中重归寂静,只留下被腐蚀斑驳的乱石土地。

漆舍院内,陆砚将盛放本心印记的漆盘小心封入一只双层戗金漆匣。匣壁刻满历代匠家流传的镇纹,用来隔绝外界浊气侵扰。匣盖合上的一刻,匣内传来细碎柔和的嗡鸣,万千匠者的心意,被稳妥收纳其中。

人间的筹码,我们已经集齐。陆砚指尖抚过冰凉的匣身,剩下的另一半道印,只能去往夹缝求取。

可地底那团太古残祸悬在头顶,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利剑。若是我们全数动身进入夹缝,这残祸彻底苏醒,世间便再无人可以牵制它。虞青瓷道出眼下两难困局。一边是补齐漆契必须奔赴的险地,一边是地脉之下随时可能爆发的灭顶隐患。

三人围着石案坐下,月光透过廊檐斜斜洒落,落在石台上铺开的残破古卷。卷上记载着太古漆灵时代的地脉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纹路,标记着夹缝入口,也隐晦标注了那一处地脉遗迹的方位。

谢云隐指尖点在古卷一角一处模糊的批注,缓缓开口。太古残祸刚刚苏醒,力量尚未完全复原,短时间之内无法冲破地脉禁锢。我们可以留下一部分力量,在地脉遗迹的地表布设层层匠火禁制,延缓它苏醒的速度。只是禁制只能拖延,不能根除,留给我们的时间十分有限。

陆砚目光落在古卷之上那道扭曲的夹缝裂隙标记。

也就是说,我们要争分夺秒。进入夹缝,取得夹缝生灵的道印,尽快补全漆契。唯有完整的漆契,才拥有真正镇压太古残祸的力量。

商定计划之后,三人连夜行动。

趁着夜色未散,他们走出漆舍,向着群山深处地脉遗迹的地表行去。遍地荒草乱石,四下不见人烟,地面土层之下,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沉闷微弱的震动,脚下泥土偶尔会渗出几缕灰白色细尘,正是那太古残祸外泄的微弱气息。

三人分工排布禁制。陆砚调动手中漆契残片的金纹本源,以大漆混合山间青石粉末,在地面勾勒一圈圈回旋不息的匠道阵纹;虞青瓷手持刻刀,于巨石表面镌刻古老守御纹样,每一刀落下,都倾注漆艺传承的心念;谢云隐调动收集而来的部分本心印记,将匠人的赤诚心意融入阵基,化作禁制源源不断的动力。

一圈又一圈琥珀色光纹顺着地面向外扩散,层层叠叠,如同盛放的漆花。阵纹亮起之时,地底传来一阵烦躁的轰鸣,灰白色的尘雾想要向上穿透土层,撞上匠火禁制便被硬生生压回地下。

禁制成型,微光笼罩整片山谷。

只能拖住数十日。谢云隐望着地面流转不息的光纹,神色肃穆,一旦禁制力量耗尽,便是祸机出世之时。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东方天际,黎明微光破开沉沉夜幕。

三人折返漆舍,收拾行装。戗金漆匣妥善背在身后,漆契残片贴身收好,调漆器具、刻刀、记载夹缝情报的古卷一一整理妥当。踏入夹缝,没有日月时序,没有山川常理,时空错乱,执念遍地,一步踏错,便会永久沉沦在无尽的记忆幻海之中。

临行之前,几道人影自山道匆匆赶来。是集会之中选择中立,却并未立下誓约的两名年轻匠人。二人连夜思虑,终究放不下世间安危,决意留下来守御这片山谷,照看匠火禁制。

我二人本领微薄,去不得夹缝险境。其中一名年轻匠人拱手,可守护此地禁制,我们能够做到。若是禁制出现异动,我们会留下信号,传递消息。

有他们留守,总算多一分稳妥。陆砚微微拱手道谢。

晨风吹动衣襟,远处群山连绵,地脉深处那股沉闷的震颤依旧断断续续隐隐传来。夹缝的入口,藏在百里之外一处废弃的古漆窑遗址,那是太古时代,漆灵往来两界曾经使用过的旧通道。

黑袍与极端怨灵,必然已经在夹缝之中布下天罗地网,等候他们上门。夹缝内部派系错综复杂,有满怀仇恨的怨灵,亦有心存和解意愿的生灵,人心难测,危机四伏。

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路。

陆砚抬手,望向远方层叠山峦。

走。去往夹缝。

黎明的天光落在三人身上,三道身影离开山间漆舍,向着古漆窑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在看不见的地脉深处,那团灰白混沌的太古残祸,还在缓缓积蓄力量,一次次冲撞匠火禁制,等待挣脱牢笼的那一日。棋局已经铺开,人间匠火,夹缝怨念,太古残存祸机,三股力量互相纠缠,一场关乎漆道两界命运的博弈,正式走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