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怀有身孕之后,楚楚的日子便被牢牢圈在了西宫一方天地。
朱棣唯恐宫闱琐事惊扰胎气,特意命内官监行文尚宫局,选调大批宫人、嬷嬷、杂役入西宫听用,这些人整日穿梭往来,清点库房、查验器物、打理陈设,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四方贡果更是接连不断,下人们既要分门别类登记入库,还要配合御医与资深嬷嬷逐样查验,生怕藏有阴私毒物,平白添了数不清的琐事,苦不堪言。
唯有楚楚,成了这繁华忙碌里最闲散的人。
更让楚楚烦闷的是,朱棣下了严令,禁止她再踏足兵仗局钻研火铳,理由是火药粉尘污浊伤身,对腹中孩儿不利。
那本是她的唯一精神寄托,如今连这点乐趣也被剥夺了,从此她的日常只剩静养安胎,一举一动皆被看管,活像一只被锁在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
午后日光斜斜擦过雕花廊柱,檐下悬着的纱帘被穿堂微风轻轻掀动,空气浮着架上香橼漫开的淡香。
藤制软榻摆在廊中,榻上铺一层月白海棠绣缎软垫,楚楚斜斜靠着,宽松素袄衬得身形柔和。那猫儿侧卧在楚楚身侧,一金一蓝眼瞳浅浅合着,喉咙里慵懒地发出呼噜声响。
宫人立在廊边两侧,菱儿握着一把银纹小铲,慢慢划开贡柚外皮,果肉水润透亮,清甜气息缓缓散开,揉碎周遭晒出来的燥热。
“娘娘,请用蜜柚。”菱儿捧着果肉上前。
楚楚淡淡瞥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干瘪的柚子皮,轻轻摇头道:“你吃吧,我没有胃口。”
那菱儿一时怔住,这蜜柚乃是闽南贡品,寻常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尝上一回。
见那菱儿迟疑,楚楚温和笑道:“吃吧。”
菱儿喜出望外,连忙谢恩,小口品尝起来,眉眼间满是欢喜,“谢娘娘赏赐!娘娘心善宽厚,必定福寿绵长,平安顺遂。”
菱儿小心翼翼捏起一瓣果肉送入口中,舌尖触到汁水时,眉眼轻轻舒展开,片刻又轻轻蹙了下鼻尖。
楚楚留意到她细微神态,好奇问道:“好吃吗?”
菱儿连忙垂首回话,“回娘娘,这蜜柚汁水清甜,微微还带着一点酸,奴婢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稀罕物!”
楚楚眨了眨眼,这么干瘪的柚子在这里成了贡品,要是还在家现在下楼去超市买临期打折的都比这个品相要好。
忽然间,那菱儿垂下手,眉眼微微耷拉下来,软怯而道:“只是菱儿出身低微,能得娘娘赏这般珍奇果品,已是难得的福分。平日只在外殿洒扫,极少有机会近身相伴娘娘,心里总盼着能多守在跟前伺候。”
楚楚望着她,温和笑道,“你叫菱儿?那你从明日起就在内殿待着吧。”
菱儿当即屈膝福身,眉眼亮了几分,“谢娘娘体恤,奴婢定尽心尽力做事,不负娘娘此番恩待。”
几日光阴缓缓淌过,楚楚就把这茬子忘到了脑后。
天光刚漫进窗纱,殿内静悄悄的,楚楚倚在妆台前坐定,身旁宫人手持玉梳,缓缓理顺垂落的长发。
镜面光洁透亮,映出身后的动静,楚楚目光无意间落过去,但见小平立在储物木柜旁翻箱倒柜,神色凝重,像是在找寻什么物件。
“小平,你在找什么?”
小平闻言停下动作,走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篦子,亲自为楚楚梳理长发,压低声音回话:“娘娘,小平接连核对三日库房与妆奁,发现丢失了五六件珠钗玉佩。自打陛下赏赐的珍宝陆续送入西宫,失窃之事便接连不断。”
楚楚闻言震惊而道:“是不是你记错了,最近守卫森严,谁敢偷寝殿里的首饰?”
小平握篦子的手微微一顿,语气笃定道:“小平不会记错,没的是一支嵌着东珠的银花小簪,平日里您闲坐时常别在发侧,还有一枚镶浅红宝石的月牙耳坠,前日收拾妆盒时,小平还记得摆在第一层呢。”
楚楚略有思考,“你说的这几样都是轻巧精致的首饰,随手就能藏进衣袖带走。那平日里能自由进出内殿,靠近妆匣的宫人,都有谁?”
小平垂眸思索片刻,沉声回话,“日常能近身妆匣的是春桃、清禾,还有菱儿……”
话音刚落,小平心头忽然掠过一桩桩细碎端倪,握着篦子的手微微一滞,凑近楚楚耳畔低声道:“娘娘,小平暗中留意菱儿多日,她神色总是鬼祟的,每逢我清点库房、核对首饰,她总能寻各式缘由躲开,这人嫌疑最重。”
楚楚垂眸静思片刻,伸手取过妆台上一副嵌碎红宝石的耳坠,拿起篦尖在银托内侧细细划下几道浅印作为独有的记号,若无其事搁在妆台最显眼处,侧脸往小平那边靠了靠,“我把耳坠留在显眼的地方,等菱儿离开内殿,你找个借口带她去偏房查验衣袖,现在先不要打草惊蛇。”
小平轻轻颔首,回道:“是,小平记妥了。”
……
暮色漫过殿外飞檐,屋内点起数盏宫灯,暖光铺满整块金砖地面,菱儿双膝跪在冰凉地砖,肩头不住发颤。
楚楚安坐紫檀扶手椅上,小平快步上前,将那枚刻好暗痕的红宝石耳坠递到楚楚掌心。
楚楚垂眸望着掌心的耳坠,目光又落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菱儿,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让西宫闹出贼来,而且事情就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这让她心里挫败感异常。
楚楚将那枚耳坠拈在指间,翻过面来,露出不起眼的刻痕,目光缓缓扫过菱儿煞白的脸:“这支耳坠是我设下的诱饵,耳坠身上的暗记唯有我与小平知晓。现在耳坠从你身上搜出,再加上此前失窃的一众首饰,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恐惧之下,菱儿再也撑不住,连连磕头求饶,额头抵着地面,哭声断断续续:“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贪恋珍宝,才犯下错事,求娘娘开恩,饶奴婢一回。”
楚楚继而又问:“此前西宫丢失的珠钗玉佩,全是你所为?”
菱儿身子剧烈一颤,迟疑许久,终究不敢再隐瞒,哽咽着点头:“是……是奴婢做的。”
楚楚盯着她:“赃物如今藏在何处?”
此话一出,菱儿瞬间咬紧牙关,紧闭双唇,任凭楚楚如何追问,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浑身止不住发抖。
一旁的小平面色一沉,厉声警告:“事到如今还敢隐瞒!再不肯老实交代,便将你移交尚宫局司刑司,到时候刑具加身,可不是跪在殿内认错这么简单!”
听闻司刑司三字,菱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只告饶道:“奴婢招,奴婢全都招……一部分物件已经托人带出宫变卖换了银钱,还有些大件玉器太过扎眼,不好出手,依旧藏在宫中。”
楚楚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你身为西宫近身宫女,日夜在宫内当差,根本没有出宫的机会,那些首饰如何被送出宫变卖的?”
楚楚语气一顿,瞬间反应过来:“你还有同伙?”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菱儿的心理防线。
一旁的小平满脸震惊,看向楚楚的目光满是敬佩,心中暗自感叹,娘娘心思缜密,反应极快,转瞬便察觉背后另有隐情。
楚楚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里越发有了底,只追着问道:“外面接应的人是谁?东西是怎么运出去?一五一十地交待。”
菱儿沉默许久,知道再也隐瞒不住,颤抖着吐露实情:“西宫后方假山根下,有一道雨水冲刷形成的排水窄缝,缝隙狭小,勉强能递过油布包裹。奴婢深夜洒扫结束后,趁着四下无人,将赃物裹紧塞出宫外,接应我的人,是直殿监的小火者吉祥。”
菱儿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又急急补上一句,“奴婢二人私下约定,每月初七、二十二两夜交接物件。吉祥平日里会扫洒奉天殿,从不在后宫当值,极少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那些大件玉器,他便藏在假山深处的乱石窠里,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处理。”
楚楚目光落在菱儿身上停了一息,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几转,这件事不能放纵,一旦放纵,菱儿和吉祥只会越陷越深,到时候偷出去的东西多了,便是藏不住的,若真闹得人尽皆知的那一步,便不再是西宫内部的事了,按宫规处置起来,这两个人必死无疑。与其等到那个不可收拾的局面,不如趁现在还捂得住,早些把事按住,把人叫来,该训的训、该罚的罚,让他们及时收手。
楚楚侧过脸,向小平低声吩咐道:“你去后面看看假山根下是不是真有那道排水窄缝。如果情况属实,你便去寻那个叫吉祥的小火者,连人带赃物一并押回来。”
楚楚顿了顿,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又补了一句,“只是吉祥那头常在奉天殿走动,这件事不要声张,悄悄办。”
小平听着楚楚的吩咐便当即反应过来,娘娘还是宽厚仁慈的,平日里待这些宫女太监素来和善,谁犯了错,只要不是天大的事,多半是训几句、罚些月例便过去了,从未见她对哪个奴才动过重刑。这回失窃的虽是些值钱的首饰,可按娘娘的性子,只怕也是想将人叫来训诫一番,让他们长个记性,并不打算真要谁的命。偷盗后宫财物是死罪,那句“不要声张”,是在给他们留活路,
小平屈膝行了个礼,利落地应道:“是,小平这就去办。”
……
夜色已深,西宫正殿内灯火清幽,鎏金灯盏一字排开,光晕柔和,笼着满室的静。长案上、窗棂边,瓷盆错落摆着金黄的香橼、乳白的佛手和蜜润的贡柚,其间还散着几枚赤红皮的岭南蜜橘。清甜的果香层层萦绕,淡而不腻,将一殿的陈设衬得格外雅致安宁。
小平带着内卫,将狼狈不堪的吉祥押入殿内。
吉祥一身直殿监青布短衣,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与菱儿一同跪在青砖之上,头颅深深低垂,大气都不敢喘。
楚楚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一手轻放在小腹上。连着多日养胎,除了吃便是睡,浑身骨头都快躺酥了,正闷得无处发作,偏偏有人偷东西偷到她眼皮子底下来。
楚楚脸上神色淡淡的,心底一丝久违的兴奋悄悄翻了上来,总算有点正经事可做了。
那两个小太监将东西抬进来的时候,那只包裹被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蓝色的粗布绷得紧紧的,鼓鼓囊囊攒成一座小山。
楚楚的目光落在上面,这么大一个包裹,沉甸甸地压在地上,不用打开她也能估出分量,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竟偷了这么多。
小平挥手让两个小太监退下,细细回禀:“娘娘,东西是在假山后面找着的。那片爬山虎长得密,密密匝匝垂了半面山墙,小平拨开藤蔓才瞧见里头藏着个石窠,这包裹就塞在那石窠里头,藏得严严实实,若不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奴婢一样不少全拿回来了,请娘娘过目。”
楚楚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只鼓囊囊的包裹上,心里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打开,我看看。”
小平应了一声,蹲下身将包裹彻底摊开,珠花、玉簪、银镯子零零散散滚了一地。她一件一件往旁边拨,拨到正中央的时候,手指触到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裹在几层软布里头。她小心翼翼将那软布掀开,露出底下一只玉枕,足有成人小臂长,通体泛着莹润的青白色,古朴得很。
小平抬起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娘娘的目光定在那只玉枕上,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整个人险些从罗汉床上弹起来,失声惊呼:“游梦仙枕?!”
游梦仙枕就这样意料之外的再次出现在楚楚眼中,先前朱棣离宫,她曾独自去往当年皇宫失火后的后巷翻寻此物,来回寻觅许久,半点踪迹都无,还连累柴胡跟着一同受了责罚。往后她也曾旁敲侧击四处打探,所有人都说不曾见过这只枕头。
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重逢,楚楚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急促,一下下撞着心口,气血直冲喉头,整颗心都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