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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孕事

穿越时空的爱恋之楚后传

天色将明未明,薄晨雾缠在西宫飞檐之上,灰蒙天光漫过窗纸,朦胧铺洒殿内,闷滞感沉沉压在人心头。殿内沉寂无声,廊下值夜宫人更替值守,脚步放至极缓,每一次落脚皆心存顾忌,唯恐惊扰帐内之人。

  素纱帐顺着雕花梁架层层垂落,严实遮住房中床榻,一截苍白细腕露在锦枕边沿,指尖虚虚蜷缩,残存气力不足以轻轻收拢。

  楚楚沉陷昏睡,眉峰浅浅拧着,唇间失了血色,眠中似有扰心绪的梦境,纤长眼睫时不时微颤,转瞬间又静伏下来。

  御医跪伏榻前,指腹轻贴帐外露出的腕脉,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这脉息忽浮忽沉,流转细微滑软,他不敢分丝分神,缓缓寸推细辨,生怕稍有疏漏便错失关键征兆。

  小平站在床首,双手交叠搁于身前,悄悄抬眼掠了下皇帝。她昨夜被娘娘遣出武英殿,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陛下亲自把人抱出来,一路步履匆匆,她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进去的时候还没事,出来就成这样了。

  小平心里那口气堵着,皇上也太过分了,明明知道娘娘身子弱,还……

  可是看见殿内数名宫人垂首屏息,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抬眼,再看皇上坐在紫檀椅上,把目光牢牢落在御医诊脉的指尖,眉峰不时拧起,焦灼全然写在眉眼之间。小平心头又悬起几分不安,只恐娘娘旧疾复发,陛下悲恼之下,免不得又要牵连身边伺候的人受罚。

  但见御医缓缓收回搭在腕间的手指,长长舒出一口积郁许久的气息,旋即转身跪倒在朱棣跟前,脊背深深伏低,话音裹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柳妃娘娘脉象流利和缓,沉实温润,实乃有孕之相!”

  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朱棣怔怔站在原地,像是一时没听懂那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御医连忙又叩了叩首,笃定道:“娘娘已有两月身孕,胎相安稳!”

  朱棣的心口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两个月……他记得那日子,她软声央求,要他将名姓落笔在她脊背之上,独独留存二人之间的印记。彼时情意滚烫缱绻,此刻回想,心底百感翻涌,酸涩与欢喜缠作一团。

  朱棣忽然觉得那阵狂喜来势汹汹。

  靖难大捷、登上帝位时,他心中唯有笃定,那些功业本就该归他独有。可眼前这份喜讯,是他盼了无数的日夜,才得以奢求成真,与她拥有了属于彼此的骨肉。

  那阵狂喜还没退下去,朱棣忽然就想起昨夜一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既然胎相安稳,那为何会突然晕厥?”

  御医垂着头,不敢耽搁,细细禀道:“娘娘本气血偏虚,体质孱弱,想必是昨夜在武英殿久处安神香雾之中,香气过厚,浊气侵体,气机不畅。加之娘娘心绪郁结未舒,内外相激,才致一时胎气浮动,气血脱力而昏厥。”

  朱棣听着,心里的欢喜还没完全落定,后怕便漫上来像冷水一样从他后脊浇下去,他昨夜不该如此严厉地训斥她……

  朱棣压着慌乱开口,“既然如此,可有大碍?”

  御医略一思忖,斟酌着字句回道:“娘娘近年调养得当,根基渐稳,腹中胎息沉稳有力,并未受损。且依古法脉理辨析,沉实为阳、滑敛藏刚,此脉象大半是男胎吉相。往后只需静心安养、疏解心绪,远离浓烈香雾,便可安然无虞。”

  沉实为阳,滑敛藏刚。

  一句古法脉断,彻底揉碎了朱棣最后一丝沉郁。

  欢喜再次涌上心头,朱棣的目光落向纱帐里昏睡的人影,眼底漫开从前未有过的温软肃穆,“传朕旨意,朕要尚药局上下倾尽心力照料柳妃这一胎,务必母子平安。”

  御医闻言重重叩首,沉声应下。

  朱棣缓步坐至床沿,轻柔托起楚楚搁置的手,身侧静候的御医见状,轻身上前,跪伏一旁,徐徐打开随身木制药箱。箱内整齐码放银针与洁净素绢,他取过绢布细细擦拭针身,又挪至烛台边,将银针在烛火上方轻掠片刻,而后俯身,指尖轻托楚楚的虎口,找准穴位缓缓刺入。

  针尖落定一瞬,榻上之人眉峰骤然蹙起,眼睫不住轻颤,沉寂许久的呼吸微微起伏。片刻后,她眼帘缓缓掀开一条细缝,涣散目光慢慢收拢,人总算从昏沉里醒转过来。

  一旁候着的御医见她苏醒,躬身悄无声息退至殿侧侍立。

  朱棣当即倾身向前,掌心仍牢牢裹着她微凉的手,焦灼而道,“如眉,你可算醒了。”

  楚楚视线缓缓落定,周遭宫人内侍面上皆是藏不住的喜色,身侧男子端坐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温柔漫溢。

  楚楚脑中昏沉,心底却隐隐浮起几分猜测,“我……”

  话音未落,小平领着殿内一众宫女齐齐屈膝跪地,恭敬扬声:“奴婢等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添孕大喜!”

  心底那点模糊猜想骤然落地,楚楚一时怔住。

  朱棣望着她茫然的模样,语气温和柔软,“如眉,你有孕了,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楚楚整个人顿住,一时没了言语。

  朱棣抬眼扫过殿中侍立众人,面上漾开舒展笑意,朗声道:“柳妃有孕乃是宫中大吉,西宫上下一众宫人尽心侍奉,全数予以厚赏。”

  满殿宫人闻言,个个眉眼舒展,难掩喜色。

  话音落,朱棣看向小平,细细叮嘱道:“小平,往后殿中一切浓烈熏香尽数撤去,凡滞气扰神的香料一概不用。日后殿内熏香、陈设供奉之物,必先寻御医看过,只留清浅安神的品类。多摆放新鲜鲜果,以草木清润之气替代厚重香雾,保殿内气息通透,不可再扰娘娘心绪,伤及胎气。”

  稍顿了顿,朱棣又补充道:“明日挑几位行事稳妥、精通安胎调养的老成嬷嬷调来西宫贴身伺候,衣食起居大小事宜仔细核查,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末了,朱棣抬眼唤殿角落待命的小宫婢道:“去把温着的燕窝粥端过来。”

  小平垂首躬身,一字不落地将圣谕记牢,语声恭谨道:“奴婢谨记陛下交代,定事事上心,悉心照料娘娘,绝无半点差池。”

  一众宫人齐齐应声行礼,轻手轻脚有序退出门外,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他与楚楚二人。

  朱棣伸手轻轻扶楚楚坐起身,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楚楚抬手轻轻抚过平坦小腹,带着几分茫然不确定,问道:“我真的怀孕了?”

  朱棣望着她怔然失神的模样,只当她是骤然听闻喜讯,欢喜得失了分寸,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柔声应她:“千真万确,岂能有假。”

  朱棣见楚楚神色平淡,没有预想之中的欣喜,只一张脸颊苍白清瘦,下颌尖削单薄,昨夜斥责她的画面翻涌上来,浓重愧疚裹着懊悔死死堵在他的心口。

  朱棣牢牢攥住她的手,目光落满愧疚,“如眉,是我不对,昨夜不该同你置气,苛待于你。”

  楚楚静静望着他,朱棣到此便不再多言,不提张美人一事,不提殉葬制度的利弊,也搁置了她此前苦心劝谏的种种话语。

  楚楚心中了然,那些沉重话题到此只能暂且搁置,一股无力感悄然漫上四肢百骸,殿内一时静得尴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小平端着燕窝粥走入殿中。

  朱棣伸手接过食盏,示意小平退下,独自执起银勺,细细搅动粥汤,又举至唇边吹去热气,才递到她嘴边,“昏睡许久,腹中定然空了,吃些粥垫一垫。”

  楚楚望着送到唇边的银勺,安静张口咽下。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入腹内,恍惚间竟梦回当年燕王府。

  那个时候她失去记忆,满心满眼唯有他一人,最享受的就是看他耐心喂自己服下汤药,再苦的药汁,有他在侧也不觉难挨。

  楚楚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依然不可置信着这个生命的到来。

  她是一个误入了时间缝隙的人,像一片被风吹到不该落下的地方,她在这里活着,已经是一件超出常理的事,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出另一个生命?腹中这个孩子,像是这个时代凭空多出的一笔,一个不该出现的破绽,楚楚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件事了。

  朱棣留意到她贴在小腹的手,缓缓覆了上去,眼底翻涌浓烈暖意,“如眉,我们终于有孩子了。方才御医诊脉,说多半是个男孩。父皇早年便按朱家子孙排好了族谱,等会儿我便取来细看。我早已打定主意,这孩儿降生之日,即刻册立为储,往后整片大明河山,都要交到他的手上。”

  楚楚指尖骤然僵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下一任大明君主,竟会是她的孩子?

  楚楚在脑海里摆开历史脉络,“唐宋元明清”她只知道这五个朝代,朱棣的下一任君主是谁她连名号都不知道。

  此刻命运却直直缠上自身,时空错乱的失重感轰然裹住全身。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一段历史之外的异类,偏偏要生出改写传承的储君,这世界再没有比这更荒诞的错位了。

  楚楚垂下眼睫,心头止不住慌乱,却只得强行镇定道:“你规划得也太远了,眼下都不知孩子能否安稳落地,储位之事,言之过早。”

  朱棣被喜悦淹没,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只用掌心轻轻拢住楚楚的手,笃定道:“你放宽心,我定会护好腹中孩儿,保他平安降生,也会护你一世安稳无忧,无人能扰你们母子分毫。”

  朱棣把楚楚重新拥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背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旁人艳羡的千秋霸业,那些他曾经以为会填满他一生意义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失了颜色,这一切都不及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来得真切。

  他最初盼一个孩子,是因为怕她走,怕她心里装着她的故乡,那是他寻不到的地方;后来是因为名分,他想光明正大地立她为后,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让这座皇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朱棣才发现,什么拴住她、什么名正言顺,通通都被淹没了,他只想要她和他之间多一根扯不断的线,一根谁也扯不断的线。

朱棣
朱棣

家人们,父凭子贵的事也让朕捞上了家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