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兵仗局暖阁转出,沿侧边夹道行不多远,便是一处临池小苑。暮春傍晚,夕阳斜铺下来,池水染成金红,柳丝垂落石栏,风一吹轻轻扫过。暖意裹着草木气息,散了满院军械的冷硬。
楚楚走在前头,一身青灰短褐没换,少了宫装繁丽,多了几分自在。小平捧着空食盒跟在身后,垂眸不语。
宁王负手随行,目光掠过周遭景致,落在她利落的背影上,神色沉沉:“外间有传闻,说陛下纵容后宫涉议武备,今日亲眼见了,才知竟是真的。”
楚楚懒得理这些,“后宫干政”的论调她听多了,如果她不是朱棣身边的柳妃,而是张无柳或什么别的人,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随便,我只管做我分内的事。”
宁王见她执拗,轻轻一叹:“我今日本是依制前来交割旧部军械、上缴火器册籍,办理就藩前的手续,我要走了。”
“去哪儿?”
“南昌。”
楚楚心知,这是定下来了,南昌那个地方,既非膏腴之地,也远离朝堂的中心。宁王这是从一个坐拥雄兵、威震漠北的雄师,变成一个困在南昌、手中无兵的闲散王爷。朱棣此番明面上是赐地改封,实则是将一把曾锐利无比的刀子,狠狠折断。
晚风卷着夕阳的暖意,楚楚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日光,声音平和:“南昌虽不比江南富庶,却也是一方安稳地界。远离京城纷扰,不必再卷入朝堂风波,未必不是一件清净事。”
宁王看着天边,忽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低声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往后这滕王阁的美景,便由我一人独赏了。”
楚楚没有接话。
宁王回过味来,方才那两句,她似是没听过。
一个能摆弄火器、算得清膛线比例的女子,却不知王勃的句子,他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楚楚不解地看向他。
宁王收回目光,语气放轻了些:“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规矩。如今皇上疼你,自然万事依你,可伴君如伴虎,今日他许你摆弄火器,来日朝堂非议、言官弹劾,万千双眼睛盯着。万一哪天圣心一变,你可想过自己会落得什么境地?皇上终究是皇上,情分再深,也比不过江山安稳。”
楚楚愣了一瞬,随即道:“多谢提醒,我会小心。”
宁王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柴家小妹的事,我已经办妥。宫里的关节打通了,过几日便能入宫,到时自会有人安排到西宫当差,圆你的心愿。”
楚楚心头一暖:“有劳王爷,多谢费心。”
宁王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去。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素色锦袋裹着的平安符,递到她面前:“我此番离京前往南昌,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临行前,我特意去京郊皇觉寺,为你求了这枚平安符。”
楚楚微怔而道:“我承了你的情,你还给我求平安符?”
宁王轻叹:“一片心意罢了,你身在深宫,也不好过。愿这平安符护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小平快步上前,伸手拦下:“王爷,这不合规矩。娘娘是后宫妃嫔,不能收外臣馈赠,请王爷收回。”
宁王手僵在一处,却也不恼,笑着收回手:“小平考虑得极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楚楚只当宁王是真心照拂柴家小妹,感念这份情谊,伸手接过平安符,揣进衣襟,开口笑道:“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心领了。
宁王见楚楚收下,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道:“你不嫌弃便好。唯愿你身体安康,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在深宫中安稳顺遂。”
楚楚淡淡颔首:“借王爷吉言。”
宁王不再多留,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消失在甬道深处。
……
日暮时分,西斜的日光将暖阁影子拉得悠长。
楚楚收拾好东西,带着满心疲惫,与小平一同回宫。
一进门,楚楚就开始脱衣服。外衫解了随手丢在地上,袖口还沾着硝烟的痕迹。她嫌自己一身烟火气,又解了中衣系带,边走边脱,几步路的功夫,地上扔了好几件,小平跟在后面捡都来不及。
楚楚没注意到屋里有人。
朱棣刚从前朝回来,换了常服,坐在榻边喝茶。他抬眼就看见她这副模样,碎发贴在脸颊,额头还有汗渍,窄袖短褐换了一半,露出里头月白的亵衣,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楚楚抬眼,看见朱棣,眼睛亮了。
“你回来了?”楚楚笑盈盈走过去,在朱棣脸颊落下一吻,声音轻快,“我先去沐浴,一身烟火气,一会儿再陪你说话。”说完转身就走,像极了忙碌了一天的现代女人下班回家跟老公打了个招呼。
朱棣被楚楚亲得一愣,耳根泛红,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小平蹲在地上捡衣服,捡到一件外衫时,一枚素色锦袋裹着的平安符从衣襟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小平愣了下,慌忙捡起来,捏在手里正要往袖子里藏。
“那是什么?”朱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平浑身一僵,抬头,正对上朱棣的目光。那目光不重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她攥着平安符的手指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回话。”朱棣放下茶盏,声音渐冷。
小平跪下去,声音发颤:“是……是十七爷送的。今日在兵仗局暖阁,十七爷路过,临走时递了这枚平安符,说是京郊皇觉寺求的,护娘娘平安。奴婢全程跟在娘娘身后,十七爷只是递了东西,说完话就走了,半分逾矩都没有。娘娘当时是推辞了的,只是十七爷一再坚持,娘娘才收下的。”
朱棣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小平跪着不敢动,额头沁出汗来,半晌,才听朱棣淡淡道:“下去吧。”
小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把平安符放在案几上,躬着身退了出去。
楚楚洗完澡出来,浑身还带着热水的潮气,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换了件柔软的月白寝衣,她低头闻了闻手腕皂角的淡香,满意地笑了笑。
楚楚走到榻边,习惯性地抬手摸向衣襟,居然空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翻找。榻上没有,地上也没有,案几底下扫了一眼,还是不见踪影。
“小平。”楚楚扬声道。
小平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色还有些发白:“娘娘。”
“我那个平安符呢?你收起来了?”
小平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娘娘,那平安符让皇上看见了。皇上的脸色不太好,您一会进去,千万说几句软话。”
楚楚走进内殿时,朱棣正坐在榻边,案几上搁着那枚平安符。他没动那东西,也没抬眼看她,只是垂着目光,手指搭在膝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楚楚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那平安符……”
朱棣伸手捏起那枚符,指尖捻着锦袋的边缘,终于转过头看她。他脸上没有怒意,却明知故问道:“哪儿来的?”
楚楚开口答道:“宁王给的,离京前特意去寺庙求的一点心意。”
朱棣的视线在那枚符篆上停了片刻,语气沉下来:“你不该收。他一个即将就藩的藩王,不在府里收拾行装,倒有闲心去兵仗局转悠?还专程给你求了平安符。”
楚楚微微蹙眉:“他只是依制去交军械册籍,碰巧遇上了。平安符是临走时给的,不是专程……”
“求符不是碰巧。”朱棣打断楚楚,说道:“他得先想好要给你求,再去寺庙,再揣在身上,再等那个‘碰巧’的机会送出手。这一环一环的,哪一步是碰巧?”
楚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顿了顿才解释道:“他一直帮着照看柴家小妹,我承他一份情。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符,你何必想那么深。”
朱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跟宁王没什么,也知道她坦荡,可他就是忍不住,“他送了你东西,礼尚往来,你打算怎么回?手帕?珠钗?还是登门去谢他?”
楚楚见他越说越离谱,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瞪着他:“朱棣,你是不是无理取闹!”
朱棣没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案几上那枚平安符上,像是在跟那东西较劲。
楚楚站起身:“你自己睡吧,我去找小平睡。”
小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楚楚换下来的那件外衫。她听着里头声音拔高,又听楚楚说要去找她睡,急得眼眶都红了。不是说好了说几句软话吗?怎么吵起来了?她攥着外衫的手指发白,踮起脚往里张望,又不敢进去。
楚楚转身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握住,朱棣把她拉回来,没用什么力,却也没让她挣开。
朱棣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楚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侧。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楚楚没再挣,闷声开口:“宁王要去南昌了。”
朱棣没接话。
“南昌那个地方,湿气重,路途又远。”楚楚顿了顿,“他从前帮过我,替柴家小妹安排了出路,我心里记着这份情。”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些,还是没说话,他不想听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是因为她替别的男人操心,他心里就不舒服。
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把人抱得更紧。
楚楚抬起头看他:“我知道你在削藩。可他就非去不可吗?浙江一带也有富庶的地方,你就不能——”
“不能。”朱棣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浙江是赋税重地,不能给藩王,江西也一样。南昌,是我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那不就是把他往远了赶?”
朱棣低头看她,目光沉沉:“你以为我在做什么?跟兄弟们置气?争地盘?”
楚楚没说话。
朱棣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在替这个江山扫路。洪武年间的藩王,手握重兵,占地千里。我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强,是因为我赢了。可赢了一次,不代表永远安稳。我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等我不在了,谁来压住这些人?”
楚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我想让他们去南昌?去云南?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朱棣的声音涩了几分,“他们是我的兄弟。可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兄弟更是臣子,我不能拿江山去赌那一点骨肉情分。”
楚楚看着他,喉咙有点紧,她不是不懂,她只是……
“我没替他说话。”楚楚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他对我没有恶意。”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
“那你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朱棣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说法,“我只是不想你替他操心。”
楚楚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固执,像小孩子护着自己的东西,明知道别人抢不走,还是要把手捂在上面。
“你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生分?”朱棣问,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楚楚愣了下,忽然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没跟你生分,是你自己在那吃飞醋。”
朱棣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他知道自己在吃醋,知道她坦荡,知道宁王那点心思跟她没关系。可他忍不住。他不想让别的男人在她心里占一点点位置,哪怕是感激,哪怕是同情,都不行。
楚楚长长叹了口气,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好了,不走了。”
短短五个字,落进朱棣耳中,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焦躁与醋意。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软糯的模样,眼底的沉戾尽数化作温柔缱绻,缓缓低下头,精准吻上她的唇。
那吻极轻,薄唇贴着她的唇瓣,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笃定她再也不会逃离,轻柔得近乎虔诚。片刻后,他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锢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加深这个吻。
不再是方才的轻柔,转而变得温柔又霸道,唇齿缓缓厮磨,带着独有的占有力道,掠夺着她的呼吸,将她所有的气息都占为己有。
帐幔低垂,将榻上二人与外界隔绝,朦胧烛光透过薄纱洒下,晕出一圈暖融融的光,空气中逐渐变得潮热缱绻。
楚楚被他吻得心头乱跳,指尖发软,下意识想去解他的衣带,可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折腾了半晌,那衣带反倒缠得更紧,怎么也解不开,她微微蹙眉,鼻尖泛起薄红,模样又娇又窘。
朱棣看在眼里,眼底漾出浅浅笑意,却不说话,只是吻得愈发缠绵。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束手无策,便干脆自己伸手,利落一扯,衣带应声松开,随手便丢到了一旁。
唇瓣再度被朱棣狠狠吻住,将那清浅呼吸尽数吞入腹中,唇齿相依间,情潮渐渐翻涌,温热的呼吸交缠,满室都是彼此的气息,温柔得让人沉醉。
可就在情意最浓时,朱棣脑海中猛地闪过那枚素色平安符,闪过宁王将符递给楚楚时的模样,心底骤然一紧,醋意再次翻涌上来。他微微偏头,低头狠狠咬住她的耳珠,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清晰的惩罚意味,刺得楚楚浑身一颤,忍不住吃痛轻呼出声,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
可话音还未出口,朱棣就再度堵住她的唇,这一次的吻,比先前多了几分狠劲,带着惩罚般的啃咬,将她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像是要通过这个吻,让她彻底忘了旁人的心意,只记得他的存在。
楚楚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强势弄得心头一颤,却也懂了他心底的芥蒂,不再挣扎,只是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宣泄着醋意与爱意。
潮热的气息弥漫在帐内,所有的心思都落在彼此身上,再无旁骛。
一番缱绻缠绵,情浓至深,那枚惹来风波的平安符,早已被朱棣随手丢到了殿内不知名的角落,无人再记起,无人再提及。
作者催更换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