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为何所依这一句“呵”，马嘉祺第二天天不亮就早早起来，老老实实跟着何所依去陈小莲家。

　　陈小莲的爹和哥一大早就扛着锄头去种地，留陈金仙在家里喂鸡。

　　何所依闻了尸块上的气味，手里还拿了一件陈小莲生前穿过的衣裳。马嘉祺觉得应该是气味比对之类的，不过他根本闻不到，就是在旁边干站着。

　　“怎么样？”陈金仙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弓着身子催问。

　　马嘉祺怕她烦到何所依，步子一迈隔在两人中间，“轻声些，莫打搅了我徒儿。”一边说一边领着陈金仙出去，“这是一个很耗精神的术法，切莫打搅她。”

　　马嘉祺恨不得把这句话刻进她脑子里，何所依虽然不像是嗜杀之人，但是惹到她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陈金仙半笑不笑的看着马嘉祺，一看就知道没信。马嘉祺正预备说点更唬人的话，何所依就从后院出来，将陈小莲的衣服叠好捧在手上。

　　“尸体确实是陈小莲的。”说着将手上的衣服交还给陈金仙，“陈小莲进城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进城的时候正赶上出早集，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盘接着一盘被送出来，锅里冒着“咕噜噜”的声音，从上方升起一股水汽，糖葫芦泛出一点金黄的色泽在街头巷尾来回走动，借道的牛车上不知哪里传来铃铛响，和谐的混进各种各样的吆喝声里，整条街都弥漫着各类食物混合起来的香气，林记糕点在此时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从现在就开始排？”何所依从没见过这种架势。

　　“我们来的算晚了，这会儿肯定吃不到。”马嘉祺两条腿往林记糕点边的铺子边一拐就走进另一家店门口，“您吃早饭吗？”

　　“不吃。”

　　“那我带出来吃，您等我一会儿？”

　　“快点。”

　　马嘉祺出来的时候，一只手抱着七八个满满当当的大袋子，叠罗汉似的堆了三四层，另一只手在腰间摸出一个乾坤袋一口气全装进去，只留最顶上的一个小袋子。

　　“您吃糖葫芦吗？”

　　“不吃。”

　　“这边巷子里的饼做得很好……”

　　“不吃。”

　　“……您什么都不吃吗？”

　　“吃啊。”说着上下打量了马嘉祺一眼。

　　马嘉祺掏包子的动作一顿，“您当我没问。”

　　“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卖完？”

　　“快了，快了，我们再去那边买笼虾饺就差不多了吧。”

　　何所依步子一顿，马嘉祺不明所以的跟着她停下来。

　　“最近要办什么盛宴吗？”

　　“盛宴？没有吧。”他接着反应过来，何所依应当是注意到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修士，“朝廷最近大换血，说不准会重用修士。”

　　“这样的还能叫修士，你们修仙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哈哈哈哈。”马嘉祺干笑。

　　“卖完了，明天再来，谢谢您。”林记糕点的店小二站在一大叠油纸旁边，半耷拉着眼睛整理东西。

　　“不是，我想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马嘉祺指了指旁边的何所依，“比她矮半个头，扎着两个麻花辫，皮肤很白……”

　　店小二敏锐嗅到八卦的味道，顿时来了精神，仔细思索一番，伸出自己的左手，另只手指着左手的中指，“左手是不是有一颗痣？”

　　“对！”

　　“那我见过呀，每月初一都会来买绿豆糕，每次都是第一个，但是她和她那个相好连着两个月都没过来了。”

　　“相好的？”

　　“对呀，叫什么‘玉玉’还是‘玉运’的，看您二位气质不凡，那个姑娘不会……”店小二用手往自己脖子划拉了一下。

　　“张老三，我一会儿不盯你就偷奸耍滑！快点回来干活！”帘子后面探出一颗油光水滑的大黑头。

　　“欸！”店小二也就是张老三，怏怏应了一声，“那我回去了，您二位有事吩咐。”

　　“‘玉昀’，那个陈玉昀？”马嘉祺本来真的以为他是单相思。

　　“走。”

　　“去哪儿？”

　　山涧溪水叮咚，春日的阳光朦朦胧胧从林间的缝隙里投下，光之所至，花草遍行。

　　何所依和马嘉祺顺着发现尸块的河流一路逆行，走到一半发现有另一条大支流。

　　“我们分开走。”何所依说完后招招手让马嘉祺贴近自己，“我给你画一张符纸，可以让你短期内提高嗅觉，要是闻见血味，就放这个信号弹。”她一边说一边从后腰摸出信号弹塞进马嘉祺手里，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马嘉祺另只手的手心画了一道血符咒。

　　咒术一成，马嘉祺顿时感到世界都清晰了几分，春风裹了潮湿的泥土气息席卷而来，连河水都有几分湿漉漉的清甜，马嘉祺一路走一路闻，对这种感知力有些新奇。

　　他先嗅到一股气味，与其说是一种气味不如说是一种“感觉”，像是水汽在周围蒸腾，又带着一丝金属泛着的冷气——是修士的气味。

　　现在真是修士遍地走，马嘉祺不禁腹诽，这世道莫非真的要变天了？

　　“郑明甫这个老东西早该死了！现在何所依出山，没有我们这些修士抵抗，就凭郑明甫手底下的肉体凡胎，我看都不够何所依塞牙缝的！”林子转角隐隐传来一道人声。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郑明甫老是拽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儿来来回回的念叨，他根本不懂得现在的世道已经要变了！”

　　另一人笑着说，“依我看，马嘉祺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把郑明甫的狗头摘下来！”

　　不错，这就是马嘉祺被官府追杀的原因之一，虽然多谢这位修士赞扬，但这事其实并非马嘉祺做的。

　　“连马嘉祺这种货色都看郑明甫不顺眼，说明郑明甫就该死！”

　　声音随着脚步声缓缓靠近，“那些个高官有几个懂得民生疾苦，还不是靠银子买的位置，一群蠢货！”

　　马嘉祺随手施了个隐身的小术法，旋身上树。

　　如今的修士其实很不受人待见，当年封印何所依之时，不仅仅是修仙的和妖族大战，人间的各个国家也在四处征战，修士全部调走攻打妖族，其中不乏很多优秀的将相，总之就是，为了天下苍生而封印何所依，王朝动乱还在其次。最不修仙的盛国最后统一了整个九州，百里无炊烟，千里遍哀鸿，在这场战争里所有人都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朋友、亲人、爱人、师长、甚至是自己的国家。

　　在今天还和你谈笑风生的人可能第二天就被炮火击中，连尸骨都难以找到。大家都在恨，恨战争、恨动乱，恨自己，最恨的就是那群修士和何所依，如果何所依早早就死了，那修士就不会被调走，修士不被调走，或许国家就不会灭亡、亲人不会战死，或者，为什么那群修士不先管好自己的国家呢？在其位，谋其职，既然在危难之时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在这个职位上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和俸禄？

　　盛国此时已经成了盛朝，它吸取了众国灭亡的教训，颁发的律令里多了一条——修仙者不可为官，除此之外大力打压修仙门派，虽然众多修士都已经在攻打妖族的战役里牺牲，但肯定会有新的一批，盛朝的目的就是削弱这些修士，最好让这个词只留在历史里，毕竟它始终担心有修士会造反。不过这个担心显然有些多余，那群修士打完妖族之后集体闭关，要不然就隐居深山老林，倒是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