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的用餐愉快吗？”

从空中花园餐厅离开时，侍从官问他。

司月行没有回答，他平静的神情下暗藏着一丝愠怒，侍从官及时转移了话题：“我注意到……之前关于东区的一份简报您还没有来得及看，您最近一直在忙新航道的事，我想应该提醒您一下。”

“东区？”

“市长先生宣称他要在东区建一座最大的市民图书馆，并且准备将这个计划加入他的连任竞选方案中。”

“我应该对这场闹剧有什么看法吗？”司月行的语气有些淡淡地嘲讽，侍从官愈发确定他心情不佳，不过出于对这件事重要性的判断，他还是说：“恐怕其他人不觉得这是一场闹剧，据我所知，因为这条消息，东区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暴动，一些房产主联合起来，将租客赶出去，准备在市政府的收购和新建计划中坐地起价。”

司月行从简报中看到了更详细的情况，他的神情已经近乎阴沉。

市长列奥获得了其他几大家族的支持，其中他最大的赞助人，是梅佐丹特家族的女主人凯瑟琳夫人，司月行给她打电话。

“啊……这件事。”

女人的声音在那边慢悠悠地说：“市长先生突然拿出这个主意，我也很惊讶，他恐怕是太想得到您的认可……我听到一点小道消息，您上次和市长先生的女儿约会，被您的情人瞧见，提前离场，伤心的小姐回去告诉父亲，市长先生又打听到那位美人出身东区，所以才想出这个讨好您的主意。”

“我没有情人。”司月行跟她道谢，挂断电话，让侍从官约市长列奥来庄园见面。

他自己则先去了维塔斯大学附近的一处基金会。

绿石榴基金会，创立之初，它们的目标是为社区培养青年领导者和组织者，源源不断地为整个雅拉的非盈利机构提供新鲜血液，最鼎盛时期有超过三万名年轻社工在此接受培训，而现在，它的规模已经萎缩到不足一千人。

司月行来见的人，是目前基金会的管理者，司月玲生前的挚友。一个身材健壮、行动敏捷的女性，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身体都在告诉任何人，她正值盛年。

“这件事我们早有听说，我们帮一些人提供了临时住所。我正在想，如果能联系到足够多的租客，或许可以一起去跟那些房产主谈判。”

海蒂在一间有些杂乱的办公室里见他，司月行刚刚提及，她就已经将一堆资料翻出来，投在电子屏上翻给他看。

“这是当时现场的照片，发生冲突的有几千人，房产主那一方显然武力充沛，而且事先跟东区的警局打好了招呼。”

“我要基金会的人全面进入东区，去接手这件事的处理，市政府会签一张行政令给你。”

海蒂有些惊讶：“殿下，我以为在宣布参选之前，你想要我保持低调？”

“真正重要的永远是这座城市。如果因为一些选票上的得失本末倒置，你和我或许也只会重复前人的命运。”

回到庄园时，列奥已经等在他的书房。他六十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外表威严又风度翩翩，穿着一身黑色暗纹西装等在沙发上，见司月行进来立刻向他起身致意。

“恒殿下，日安，真高兴能有机会——”

“请坐。”

司月行打断他，抬手指了一下书桌对面的椅子，和沙发比起来，这只椅子对市长先生的体重来说算不上舒适。

“我听说你准备在东区建一座图书馆？”

“是的，这是我在下一个任期要推动的第一件事，东区实在是这座城市的伤疤、疾病！我一直希望能做点什么。”

“所以你觉得用一座又大又豪华的建筑就能抹去它？”司月行的语气难辨喜怒，他接着说：“无数人通过港口涌入维塔斯，他们需要方便、便宜的聚居点，东区的存在，只是它的结果，怎么，你准备签一项行政令，阻止雅拉的子民在女王的领地内自由行动吗？”

市长列奥额头上微微出汗，他用手帕擦了下脸，急忙说：“当然不是！只是……一座图书馆，文明的象征，我想、我想——”

“四年的任期，你捞到了多少钱？七百万金铢？其他的几大家族支持你，只是因为你足够顺从、有求必应，而一个已经足够的顺从的人，是不需要更多钱去收买的。你的前一任，白行俭，他有清廉强硬的名声，你知道他从维塔斯得到的数目么？”

列奥张口结舌，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起——

上一任的维塔斯市长，有名的能臣，据说可能出任新的行政大臣，列奥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捞钱的问题，更别说司月行的暗示里，他甚至捞得更多。“再在这里待下去，对你没有好处，你最好趁早去享受那些金铢。”

司月行微微倾身向前，敲了敲桌面，唤回他的注意力：“列奥，发挥你顺从的特长，签一份行政令给东区的区长，让他配合绿石榴基金会的所有行动，我要每一个敢挑战雅拉法律的房产主，都收到一笔强制罚金。”

市长离开后，司月行撑着手坐在书房里。

夜色中，星河熠熠生辉，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烦扰，只是像一颗硌人的小石子。

“你要帮我租一处房子……”

如果他直接开口求助，司月行未必不会帮他，但他居然敢暗示说……这个让他深觉冒犯的说法又一次浮起。

——【我会花钱购买一位“情人”？】

开学的前两天，绿石榴基金会在东区的行动差不多完成，街区和居民楼里都已经被打扫修缮过，丢失的租约重新补充了副本……最麻烦的财产保险工作也告一段落，符真将绿石榴胸章还回去，招募他进来女性叫冯怡安，她陪着他走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领补助吧。”

“补助？”

“嗯，虽然说基金会招募的是义工，所以时薪会低于法定标准，但我们总不会让人付费来工作。”

符真有些惊喜，怡安又问他：“你之后要去做什么？”“我有一份全职工作。”

“是什么？”她有些好奇，符真想了想，认真说：“我是一名泥瓦匠。”

她很惊讶：“对于一个泥瓦匠来说，你未免也太漂亮了。”

符真最后保留下来了那个绿石榴胸章作为纪念品。

他去穹顶教室里将自己的东西搬回家，收拾行李时，几个木板箱被搬开，符真弯着腰，墙角处一条隐蔽的裂缝出现在他眼前。

符真放下箱子，他蹲下来，伸手抚摸这条缝隙，一种奇异的感受出现在他心里。

收拾好东西后，他去买了材料，调好泥灰、石膏粉，一点点将这条缝隙修补起来，这一刻他只是关注着材料在刮刀下的变化，湿度，黏性……

穹顶教室的石材很特殊，符真最终没有用石膏粉，而是调好颜料，用湿壁画的技法，在填补后未干的泥灰上上色，当他直起身时，裂缝已经被填补得很完美，只等颜料被吸收、固化。

他填好表格，交还钥匙，拿着自己的行李坐轻轨回家。

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父亲，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他们可以继续住在那里，不用找新的房子，家里被洗劫了一些东西，不过会有一笔财产保险的赔偿费给他们。

“我正在担心这个事……不知道你的钱够不够租到房，前几天我打了一笔钱回去……”符真又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当天晚上，他躺在家里的床上，觉得安全而平静，那件灰蓝色的毛衣也被偷走，不过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划过脑海，没有激起什么涟漪。

他想到开学之后的事，他和大部分湿壁画的学生之间旷日持久的矛盾。

以往他会觉得这些争吵不可避免，就像两颗恒星的运行一样理所当然，他总是要画画，而他们总是想将他按回原来的位置。

符真也的确因为这些争斗而痛苦，他刺伤别人，也被别人刺伤。

今晚，他第一次想，如果我不想要痛苦，那我就可以不必痛苦。

这个念头如此笃定，他开始认真地问自己，我是想要画家的名头，还是画家的技艺？

答案很快就跃出水面，如此清晰、真实又轻盈有力。

——既然世界上已经有了数不清的画家，那不如多一个会画画的泥瓦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