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体内的潮热才渐渐退去。
符真站起来,有些手脚发软,他慢慢地向学校附近的药店走去,一路上空旷的学院里没有遇到第二个人,昨晚那种平静轻盈的体验还残留着。
后来,符真会无数次想起这一晚。
类似神启、霹雳一样的体验,就好像他身体里始终存在着一个纯净清晰的自我,在那一刻,他同意他再也无法承受了,于是走出来与他融合。
永不停歇的思维之河短暂地慢了下来,他感到很安静,阳光在树梢的跳动,冰冷又清新的空气,一切都十分清晰。
所有那些关于未来的幻想,关于过去的创伤都没有来打扰他,他只是走在学院里,准备去一家药店,那种似乎能毁灭他的痛苦完全消失了。
就这么简单,它们从他心中穿过,然后离开。
维塔斯大学外有一个喷泉广场,广场上有穿梭的自行车,一些人牵着小狗散步。穿过广场时,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闻起来就像一个刚分化的Omega。
符真走进最近的一家药店,处方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药剂师。
“你好,我昨晚好像分化了,我需要吃什么药吗?”
她很惊讶地抬起头,走出来充满同情地摸了下他的额头:“天,亲爱的,你还好吗?先坐下。”
“你分化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吗?没有长辈陪你来?”“我一个人在家。”
“我给你几块安抚贴片,一点肌肉舒缓的止痛药……如果你腹痛得厉害,可能就得用上这个,一部分男性Omega会在分化后长出另一套生殖器官,这是个有些痛苦又很漫长的过程。”
她倒给他一杯水,快速地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不过,我先给你植入一个遮盖气味的小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针筒,少年后颈新生的腺体红肿发烫,消毒的酒精棉涂抹在上面,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
“一颗小小的生物胶囊,它会吸收你的信息素,对你正在发育的腺体也有安抚镇静的作用,你很快就会没那么难受了。”
&的腺体处几乎没有痛觉神经,为了方便标记咬合的一种进化,符真只感到针头轻轻扎进皮肤,随即他的气味开始变淡了。
“这些需要多少钱?”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这是政府发放的免费Omega医疗包,每个药店都有配备。”
她让符真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给他量过体温,又提醒他说:“亲爱的,你如果感觉好一些了,有空可以去市政厅注册一下第二性别,那边有免费的Omega体检中心,他们会给你做一套更详细的检查。”
符真点了点头,谢谢她,从药店里走出来。他想着要怎么坐车去市政厅,这时一个陌生男人停在他身边。
“您好,需要帮助吗?”“我在找怎么去市政厅。”
“您是要去注册中心吗?我去年才去过,我可以陪您过去。”
符真能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信息素味道,他抬起长长的睫毛,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睛。
“我不准备认识陌生Alpha,即使这样,你也还愿意送我过去吗?”
陌生男人看起来有点尴尬,但还是说:“当然。”
一辆电车停在广场的指示牌处,符真正要点点头,同意他跟着一起去市政厅,但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我真的需要去注册吗?
在那堂公开课中,他知道魏文茵一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就是废除了匹配系统,从此AO之间不再有半强制的婚姻,而她生前最后一项努力,是试图推动法案,让第二性别不再作为公民信息登记在轨道网里。
——Omega的登记,纯粹是为了Alpha的便利,所有那些伴随的【福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诱饵。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说:“我今天不去了,谢谢。”
符真对跟在身后的陌生人道谢,转身向学院里走去。
储藏室里囤积着不少高能量的食品,他吃了点东西,好好休息了一晚。早上也醒得很早,符真去外面吃早餐,买了一杯咖啡带给剧院的实习生。圆形剧院里大部分人下午才上班,但今天有一组排练的演员,符真在舞台边找到拿着场记本的实习生。
“你好。”
实习生很惊喜,接过咖啡:“这是买给我的吗?”
符真点点头,他们一起从旁边走道向外走去,稍微远离了正在排练的剧团,男孩注意到了他后颈的安抚贴纸,符真的脸颊还有些潮红,神情倦怠。
“你、你分化了吗?”
“嗯,我刚刚去跟领班辞职了,谢谢你一直请我喝咖啡,还跟经理说让他付我工资。我在艺术学院有一份全职工作,开学之前,还要去找找房子,没时间再来剧院打工。”
“那……如果你之后还需要工作,也可以跟我叔叔说。”
他停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说:“不过,你肯定不会一直过这种辛苦的生活……这里那么多星光璀璨的女主角,也只有作为Omega的绫夫人总是能收到数不清的昂贵礼物。”
符真很赞同:“不知道为什么Alpha总是那么热衷追逐Omega。”
“还不是因为——”
实习生有些不以为意,但他没说完就停下来,不想表现得像是嫉妒。不知道为什么,符真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因为Alpha们超低的繁衍率吧。”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很难和Omega之外的性别繁衍后代,明明这是初中课本里的常识,但社会中反而很少提及,人们谈论的更多是AO之间天性、灵魂之间的吸引,一种浪漫叙事。
本质上来看,Alpha的偏好也只是基因繁衍的策略。
符真又和他说了会儿话,挥挥手和他告别。从前,他眼前总是有一层被恐惧驱使的镜片,但抛开它,实习生只是一个年轻、腼腆、有些不切实际地正义感的人。
他没有什么伤害他的阴谋。
符真花了几天来找房子,他将一些可能的选项记下来,给房东打电话约见面时间。
他租房的事还没有眉目,倒是先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铁丝网被拆除,他现在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了。
打电话的人自称是绿石榴基金会的社工,正在和市政府一起处理东区的这场混乱。
符真回到家,不少接到消息的人也刚刚搬回来,楼下散落着很多杂物,有一个佩戴绿石榴胸章的年轻女人核实了他的信息。他们公寓的房门被砸开了,许多东西被洗劫一空。
“你们的租约中应该都带有财产保险条约,我们准备帮这里的居民理清财产损失的情况,组织好资料一起去跟保险公司集体谈判……不过很多人留下的信息不全,我们还没有通知到他们,你有附近这几家人的电话吗?”
符真点点头:“我和父亲懂一些修理,和这里的人都很熟。”
她让符真帮忙写下几个联系方式,准备离开时,她突然说:“你有兴趣来和我们一起工作吗?我们人手不够,很多房产主恶意毁坏了电子合约的数据库,我们有很多核对、清理和联络的工作要做,你住在这里,又是熟悉轨道网的年轻人,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帮手。”
符真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既然他可以重新住回家里,那就正好应该趁着假期打份工赚钱,这种免费的义务劳动……
这时,在药店门口的情形又一次发生了,一个更高、更清晰的声音询问他。
他想要他居住的这块家园恢复如初,所以他应该去打一份工,每天从别人那里得来消息和进展,还是想自己参与进来,置身其中来实现他想要的结果?
他一直蒙着眼睛,跟随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盲目地前进,在符真十九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睁开眼,尝试去看向自己的心。
【我还有积蓄,半个月打工的钱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于是他说:“我想和你们一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