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符真独自一人坐在脚手架上,一点点把他刚刚画给司月行看的天使图铲掉,即使这时,他心里还是有种飘飘然的喜悦。
二十天不和人吵架,这听起来不算件很难的事。
——实际上,这的确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
符真和湿壁画学科的这批学生已经朝夕相处了三年多,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如果他们是刚开始认识的陌生人,符真只要忍一忍脾气,靠他那张脸蒙混过关,多半也没有人会来找他的麻烦,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突然好相处起来,其他人也会觉得他在装模作样。
或者说,暗暗酝酿什么阴谋诡计。
另外,符真本身也不是能够忍气吞声的性格,虽然他一直很穷,但美貌是比贫穷更直观的因素,他在生活中常常因此受到优待。
符真“不和人吵架”的努力憋到第三天就宣告破功,一个学生没有在灰泥层干掉之前画完他的画,于是指责符真故意在原料上使坏,缩短了灰泥保持湿润的时间。
符真有时候的确会区别对待,比如在给他喜欢的学生做帮工时,就会格外用心些,但他也绝不至于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故意使坏。
他和那个学生大吵一架,事后又懊恼不已。这不止意味着他前两天的忍耐白费,而且……他和司月行见面的时间又要往后推迟三天。
就这样,他又失败了好几次。
后来符真终于发现,如果他只在课堂上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泥瓦匠的角色,不要表现出自己会画画,也不要试图在空闲时自己作画,他被无故找茬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一些学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有人取笑他终于安分下来,搞清楚了自己的位置,有人欲言又止,偶尔辛如找他一起讨论某处细节颜料的用法,他也会装作听不到,换来女孩一个有些奇怪的眼神。
第一个二十天来临,那天符真坐立难安,他努力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
下班时,一辆巨大的悬浮车泊在学院的林荫道上,符真走出穹顶教室高高的大门,向那边跑去,后面还有不少没有离开的学生,但这时候,符真完全顾不得他们的目光。
车门悄然无声地滑开,司月行坐在后座上看着他。
“您好。”
“你好。”“你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你有常去的地方吗?”司月行问,符真微微一怔,随即司月行也意识到什么,他说:“那就我来安排。”
他们去了一处私密性很好的空中花园,从悬浮车的泊车平台下来,直接走进一处绿意盎然的露台。
符真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菜单上的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好比天方夜谭,为了不闹笑话,他在点餐时征求司月行的意见。
“我很喜欢您送我的那支星辉石颜料,可惜那天我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它很适合用来给天使的翅膀边缘上色。”
符真也想问一问,司月行喜不喜欢他送的那些小礼物,但从价值上,那些礼物实在难以与司月行送他的任何东西相提并论。
于是他转而说:“我去听了你说的那门公开课,AO婚姻关系的百年变迁……原来一百多年前,上流社会出生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性别,他们都会被当做Alpha来养育,就是这些从小被当做Alpha养育的贵族Omega,推动了第一次平权法案。”
“真奇怪,既然是一百多年前贵族中就有的共识,但我来维塔斯之前,从没听过这种话。”符真有些惊叹,反而是因为他的脸,从小他就被所有人默认会分化成一个Omega。
“课堂上还提到……第一个Omega大法官魏文茵,她说,一种十几岁时才分化的【第二性别】实在很难称之为【性别】。Alpha与其说是性别,不如说是一种性格和命运教育,一个从小受到传统Omega教育长大的孩子,就算他分化成Alpha,他也是猎物,而不是狩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