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匕首

前行百余里，忽逢一溪，分外澄澈，约莫十里外，有一马场，车夫将马驱至那处，好让马停下来歇息片刻，我蹲坐在溪边，暗自想道，某些事，最好不必多说，且半藏在心里，日后再细细道来，东家要事先到寺里去瞧瞧，我随她同去，那寺就在洛阳之外，我近来思量了片刻，总觉得自己未免想的太多，顿感心累，而后转念再一想，凡事最好先思后为，此行牵扯之事之人，唯恐不少，只愿苍天待我不必太苛责

我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深呼一口气，先将那些繁事抛之至脑后，东家四处逛着，见我走来，问道

“你如何去的旧山门？”

“藏在草垛里去的”

“草垛里？那便是逃去的？”

这么说来倒也没错，可那是之后的事，是逃，也是回，这不必多说

“我瞧你不像”她一顿，补充道“外貌气质”

我垂下眼望着小溪浅笑，想着东家莫不是要试探什么，却听出她言语间的尴尬，估摸着是不太善于同旁人相处

“这也便是了，我待过泠城”

“本以为你是哪家来的公子，来寻什么新奇事”

“巧了，伊掌柜的也这样讲”

东家不知怎的又蹙起了眉头，几日相处，似乎总是脸色有些阴沉，要么就透露着一种微微的不耐烦，但同我说句话来，倒看得出，不是因为我，许是常年操心，才有了这般性情，本想问她要不要休息会，可话未出口，便听她道

“千里之天下，万里之江湖，怎能寻”

“东家不必忧虑，江湖虽广袤，但日日夜夜，总会寻到”

车夫驾着马车来迎我们，想说的几句话也便尽了，有些疲倦，上车后，倚在一侧闭上了眼，可又担忧会有事突发，便没有睡去

-13年前-

千里黄土飞沙，不留草木一毫，百姓挨饥挨饿，又悲逢战乱，山坡上本有一户人家，如今饿死了四人，只独留一子，旁人唤他‘莆儿’

战乱，蝗灾，旱灾，饥荒，烈火，金刀，银盔，赤马，莆儿独活半年之久，靠挖些烂根野草来饱腹，便害的他瘦弱的如枯叶寒枝一般萎靡，正蜷缩在死人堆里，低头寻食，又翻又刨，却抢不过旁侧来啄食尸骨的野鸟，抛不开人性去饱腹，便只得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大雨忽然下起，打在人身上，生疼，走了两步，忽觉骨头一阵酸痛，像被撕扯被挤压被变的麻木，又突然失了力，瘫坐在地，无法站起，望着贫瘠的土地和迟来的雨，泪无意识的流下，雨又打在脸上，相融相依，仿佛肉体似乎真的要融入土地，莆儿被饿的脱力，瞳孔涣散

‘啪’

他挣扎地抬起头，只看见一行人站在他面前，为首的五官在阴影下却能瞧出来是在俯瞰他，身上穿着清灰襦裙套暗红薄衣，紧着兽毛袄，头上的金钗上缠着鎏金牡丹，身侧有人低垂着腰为她撑伞，伞上画着青莲花配红底，身后是一群人，不知相貌性别，只见三三两两，带着箬笠，默不作声地呆在雨幕里，可他的目光却转而被为首的人刚才抛下的馍勾了过去，怯懦中大着胆子，双眼默默观察着这群人，不动声色地缓缓伸出手，猛然间，被本能驱使地红着眼惊慌地抓起，也不管上面浸着泥水粘着沙石，发了疯带着怒气地往嘴里塞

他被噎的一愣，却是满眼的红光，一边捶着胸脯，一边尽力的往下咽

‘呯’

为首的那个人再次伸出手，施舍般地丢下一把匕首，上面镶着玉刻的饕餮，青色隐在了灰蒙蒙的烟雨中

他停住了咀嚼，疑惑中掺杂着警惕，凶狠中掺杂着懦弱，眼眸上下打量着她与匕首，又试探着伸出干枯的手，握向刀柄…

-如今-

细长干练的手握向刀柄，他将其藏于腰间，有人凑到他身边，轻声道

“山主家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