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和那醉鬼都去了别处忙事,我提着剑晃晃悠悠的来到大堂中,风泛着雨后的凉气,彩云层层地往前涌动,饭香和柴火啪啪声化在了红日下,现已天亮,点了份馄饨,却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客官,馄饨要好了”
我抬头看向他,又垂下眼,压下眉头,且将剑收好,倚在角落
“好,麻烦了”
不知何故,彷徨如大浪似地袭来
“敢问客官,是哪里人啊?”他敲了下算盘,话一顿
“瞧着陌生,可是千里迢迢至此,又或是途中歇脚”
“在下是自洛阳来看望旧友”
“哦,洛阳啊”
我不知道他是否信了,总之是用缓慢而苍老的声音应过,就又动起了笔,欲转头,身后的门随着吱呀一声响,出来的不是东家,而是那醉鬼,瞧见先前凌乱的头发已被高高束起,破衣裳连带着换了一身,可细细看来,这人走路仍是飘飘然的模样,许是酒劲未过,再细看这人骨相凌厉,汉人模样,却不似汉人,鼻梁高挺,瞳色为棕色却略浅,也许是我思虑过多,我想不必深究
他手捧着一碗馄饨向我走来,眼不知看哪,空洞洞的,离近后,放下馄饨便要走,可转头连跨几步到了门那,才好似惊觉忘却了什么,摇摇晃晃地转头望向我道
“客官,请用”
我被说的一愣,他倒对我不甚在意,合上了门,空落落的前堂中依旧只剩了我与掌柜二人
本是雨过后就预备着上路,可今早的事,实属怪异,东家好似也并未想着要避我,而客栈近日也只瞧见廖廖几人,皆未携刀佩剑,唯恐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舀起一枚泛着油光的馄饨,热气混着鲜香铺撒而来,可却被心事扰的迟迟下不了口,待到勺里的馄饨凉透后,方才回过神来,然而外面似乎嘈杂起来
“东家!东家!东西都送来了,你出来瞧瞧!”
粗犷的嗓音喊号子似地从门外抛进来
,紧接着一位身着麻衣的渔人从门外踏进条腿,扒着门框又喊道
“伊掌柜的,恁瞧见东家没?”
他一袭鹿氅披身,下巴颏的乱须还粘着水珠,身上隐隐泛着一股鱼腥味,许是常年捕鱼为生,才落得满身的腥味,我抬眼瞧他,默默思索,想必这便是“渔老”
未等掌柜的答话,东家就从那扇门里踏出,直冲着渔老去,口里应着
“渔伯来了,方才被绊住了脚,耽搁了不少时辰,这次便未去迎客,见谅”
“哎呦,不打紧,不打紧,东家说这话就见外了,快瞧瞧这次的货,好得很啊”
“哦?上次不捎信来说近来市况不好,唯恐只能运些次的来?”
“嘿,你这妮子啥时候学会打趣儿人了?”
东家明快地笑了两声,顺着垂下眼来问道
“渔伯何时买了件鹿氅?岂不是最近生意红火的很”
“呵!那是,这些东西可不多得,我特地把最好的那一批留给你了哈”
渔老说话还带着些口音,听不出是哪里的,他与东家二人在门槛旁聊着,可那眼一斜,竟也瞅见了我,估摸着有什么话要与东家说,便转头看我
“这位小兄弟,西域新来的玩意儿,不多见呢,出去悄悄看吗?”
“哦,哦,那便看看吧”
这突然相问,若不是支开我,也没别的缘由了,我也不好赖着,浅浅应道,绕过他们二人踏出了屋子,几步踏去
“那单子上要的东西可都齐了?”
东家话锋一转,不再客套玩笑
“齐了,可这次的灯油只剩了半缸,你且省着点用”
“怎会如此?”
“唉,寺里那边出了事,不好说”
东家深吸一口气,仰天扶着腰道
“改明我去看看”
他们好似又说了些什么,可到了嘈杂的人群里,余下的也就听不到了
送货的杂役往库房里搬着东西,余下的就摆在客栈旁侧的空地上卖,一些身着麻衣的乡亲把这处围的水泄不通,前几日这处的荒凉倒也感不出来,我没了兴致,也估摸着他们已将话完,抬脚回去,东家不见了踪影,渔老正蹲坐在门前,被我的脚步声引来了目光
“小兄弟,没相中的啊?”
他猛然叫住了我,脸上带着笑
“唉,没挤过乡亲们”
讪讪一笑,欲要走
“打哪来的啊,瞧你穿的气派,不似这附近的人,莫不是哪家公子,闲来无事,周游天下?”
我心一空,倏然回笑应道
“洛阳来的,不过是个闲散人士,撑不得夸奖”
他将要开口,那醉鬼就从门里出来,眼神懵懂,手里还握着酒壶,看到渔老先是一愣,又晃晃悠悠地想过来作揖
“渔老伯好”
“好,这又喝了多少啊?”
渔老揶揄地讲
“…这几日仅吃了一壶酒”
他好似有些忸怩,把手中的酒壶往身后藏,倒像个孩子似的吞吞吐吐地讲
“一壶酒也不少了!”
渔老说着就伸手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位聊,我有事先告辞罢”
我趁他们聊,随意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听见否,回望来,这几日唯恐都要如今日这般嘈杂,但最好还是要在临行大略地过问一下东家今日之事,这鬼神志还清,十有八九是冲着什么来的,再者到了洛阳再看看还能不能联系上师兄,好把东西交于他,至于何时候走,倒未定
卯时三刻 里屋
“你不知?”她一顿,抬手将毛笔碾着砚台边一刮“你怎会不知?”
这话让我不知如何去应,可这怪人似鬼,似人,似怪,又那般神情,隐隐约约还透着怪异,并非他本身的怪异,而是另一种怪异,一个念头又从脑中乍现,他好似是冲着我来的
“东家这是何意”
我有些防备地盯着她那双清幽的眼眸,笑问
“旧山门之人,不知?”
我心里一空,故作镇定道
“东家…莫要再难为我了,鄙人不过是个闾阎庸夫”
这一问属实是一把利刃,刺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行个将计就计,且装作无辜地看着她讪笑
“哦?你这副打扮可信不得如此”
话毕,她把笔落下,道
“少侠今早的功法瞧着定是个门派之人,而旧山门偏好重器,你那剑虽为轻剑,可倘若细观其形,较那旁的来说,更宽大些”
“东家仅是这般便可知晓?”
“你一应,我便知了”
“?”
我被说的一愣,才意识到她是在诓我,先前所讲,不过是猜测,而我一应,她也就捞到个明晰
我心中一震,暗想还要不要再想些托词,可她既已知晓,我再瞒,倒也不必了
“东家好眼力,这下确实是旧山门门徒”
她微垂下眼,灯火摇曳间再次看向了我
“你所困惑的,亦是我所疑虑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大约摸两寸的册子,有些破旧了,又没有什么装饰,东家将这册子置于桌上,推到了我跟前
“这怪人实为鬼,不过倒与活人相差甚微,我也是初见,那旁日的妖魔鬼怪,往往都是失了神智的,这册子是我母亲的,我同她于十年前来到这,至于为何,我也不知,五年前母亲失踪,便由我来当家”
“实为鬼?此地常常生事?还是…”
“总之是不安稳,点莲灯,便是御鬼之策,可现如今,反倒防不住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我未曾给他说过我的猜测,我虽有这种感觉,却也不知这鬼是否是真的冲我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不说为妙
“既已如此,恐怕要另寻出路…”她话一顿,像是要故意赶我似的“客官先请回吧,时候不早了”
“哦,好,在下姓伶舟,单名嵛,可还不知东家名姓”
我露出笑,她望着我,眼神的冷漠中透露出半分复杂,随口一道
“偃煌鸢”
那晚过后,我又续了一日的房,渔老吃过午饭就往南去了,酉时,东家突然找到了我,说要寻他法,斩妖御鬼,望同行,她既如此说来,再者回想起她那时所出招式,确实是有些像“择鬼令”,这招式非同小可,要同那宰猪剥皮一般刺破人之皮肉,直穿椎骨,后将其定于地上,可杀人,亦可斩鬼,师兄曾与我讲起,“择鬼令”早些年间便近乎失传,而今更是少之又少,他着重讲道,所谓杀人简单,可又能斩鬼便不易了,二者相合,才为“择鬼令”,想必她的身份并非仅有表象,正因如此我也有去邀她同行的打算
预订择日启行,只知她那晚都在安排事务,向那醉鬼,应当说是山满,千叮咛万嘱咐与点灯相关的事,我念在这客栈中只剩下了一群老弱妇孺,便在后堂的东边一间屋里点了符,叫他们在万不得已时躲进这间屋子中
临行前,那些小童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也包括前几日给我送饭的那个小姑娘,零星的也有几个乡亲们拿着大包大包的东西来找东家,有的是接着自家的孩子回去,这时我才知,这帮孩子并非什么帮工,而是偶来客栈,应当说是在东家所说的点灯时避灾来的,帮着干点活,换点零嘴,不想干,也未必会说他们什么,说村里合伙凑的东西,叫东家路上带着,但皆被她说了回去,依东家的意,是怕他们破费,我瞧见那些小孩聚在一起哭哭啼啼地抹眼泪,鼻涕乱抹,眼泪横流,在阳光下,整张脸都泛着光,觉得好笑,又有些同情,便拿着帕子递给他们,反倒被缠住问为什么东家要同我一起去?本想解释,可东家却喊出了那群孩子
“莫要再闹了”
东家踏着黑靴而来,皱着眉头,貌似心情不悦,我不知是不愿别离还是生了孩子们的气,总之阴沉着脸,语气虽平缓却隐着怒气,想必也是担忧
他们这才闭上了嘴,眼神有些幽怨地望我
坐上车后,遥望着客栈,藏在茫茫天地间,孩子们围在掌柜的和山满身旁,山满的个子很高,凝望着我们的眼神有些迷茫,掌柜的佝偻着背,朝我们招手,一高一矮,东家不愿再去看,咔地拉上了车窗
凝望着车轮滚落石粒,尘土飞扬间,马吠声从车前传来,东家转而问我
“要一直瞒着?”
“何事”
“你这旧山门的身份”
“大概吧,待去了洛阳,取过师兄的东西带给他,便暂与门中无瓜无葛”
“你小妹…可有消息?”
“…不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