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江淇言的手指还按在那张设计图上,纸面残留着未干的墨迹。他猛地抬头,发现母亲额角有道细小的擦伤,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
"妈!"江舒言冲到颜黎昔身边,医药箱里的纱布和碘伏瓶叮当作响。她颤抖着手指想给伤口消毒,却被江衍辰轻轻拦住。
"让专业医生来。"江衍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半跪在地上,用大衣下摆压住妻子手腕的伤口,"先止血。"
江淇言看着父亲虎口的擦伤渗出暗红,突然想起火灾现场那个金属盒。他转身冲向书架,翻找着每一本书籍和杂物。裁纸刀在地板上反射出冷光,玻璃碎片散落在荆棘鸟树脂模型旁边——那是他去年生日时亲手做的礼物。
"哥你在找什么?"江舒言一边撕开无菌纱布包装一边问。
江淇言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储物箱,突然停在某个位置。那里有个凹陷的痕迹,形状像是长期摆放金属盒留下的印记。
"王医生说林蔓最后一次就诊是在三个月前。"江衍辰对着手机说话,"她提到过一个'终极作品',但具体是什么……"
话音未落,阁楼传来吱呀一声。所有人同时抬头。
颜黎昔慢慢坐起来,染血的指尖抚过那张设计图:"这翅膀……我从来不会这样处理羽毛走向。太锋利了,像是要割破什么。"
江淇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图纸右下角那个潦草的签名,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完后又反复描画过。这个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去年参加作曲比赛时,在乐谱背面练习的签名方式。
"有人模仿了我的字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江舒言凑近看设计图:"可是为什么要用妈妈的设计稿?而且这个翅膀造型……"她突然顿住,指着图纸边缘一处细小的标记,"哥你看,这里有个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取出来的?"
阁楼窗外飘进几片雪花,在暖气中化成水珠滴落在图纸上。江淇言看着那处被晕染开的墨迹,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图案——原本的签名轮廓正在扭曲变形,最终显露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字母组合。
是他手机号码后四位数字的花体写法。
"这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工具箱。裁纸刀、铅笔和松节油瓶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江衍辰已经挂断电话。他单膝跪地,正用另一只手检查颜黎昔的脉搏。"心跳很快,但还算稳定。"他对女儿说,"救护车五分钟就到。"
颜黎昔却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腕:"让我看看那份设计稿。"
"你现在需要……"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衍辰叹了口气,将图纸递过去。颜黎昔的手指抚过那些尖锐的羽毛线条,瞳孔微微收缩。江淇言看见她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吞咽下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这不是我的设计。"她轻声说,"但也不是林蔓的风格。这是一种全新的……融合。"
江舒言蹲下来整理医药箱,突然"咦"了一声。她举起一支空了的药膏管:"妈妈你刚才是不是用了这个?就是我上周买的新款消炎膏。"
颜黎昔愣了一下:"我没有碰医药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江淇言猛地转头看向倒在窗边的医药箱。箱盖上还粘着几根玫瑰花瓣,那是母亲常别在围裙上的装饰。但现在,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曲,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干燥。
可今天早上,他分明看见母亲还在用新鲜的玫瑰。
"你们有没有闻到?"江衍辰突然开口,"除了焦糖味,还有股奇怪的甜腻。"
江淇言这才注意到,那种味道越来越浓。像是融化的糖果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在暖气里蒸腾出令人不适的气息。
江舒言的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哥,热搜又爆了。有人放出一段视频,说是我们家……"
话没说完就被急救车鸣笛声打断。江衍辰起身去开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阁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夜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最后几片玫瑰花瓣。月光下,江淇言看见窗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那是用某种金属利器划出来的痕迹。
他凑近辨认,呼吸突然停滞。
"荆棘终将刺穿谎言。"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母,赫然是用他自己的签名方式收尾。
江淇言的指甲掐进掌心。那行字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木头上烫出来的,歪斜的字母里还嵌着细小的木屑。
"哥你看这个!"江舒言的声音发颤。她举着手机的手在抖,热搜词条已经冲上榜首:#江氏火灾真相曝光#。点开的视频界面里,黑暗中亮着一簇跳动的火苗,背景音是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颜黎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捂住嘴的手指缝里渗出暗红,滴在设计图翅膀尖端的位置。那些锋利的羽毛线条瞬间吸饱了血色,在灯光下泛起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材料?"江衍辰抓起图纸仔细端详,"普通的绘图纸遇血不会这么快渗透。"
阁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舒言慌忙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屏幕亮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她蹲下去捡散落的药膏管时,江淇言看见她袖口沾了片玫瑰花瓣——和早上母亲围裙上别的一模一样。
但此刻那花瓣已经完全干枯,叶脉清晰得过分。
"救护车怎么还没到?"江舒言抬头时撞上哥哥的眼神,手一抖,药膏管滚进了工具箱空隙。她弯腰去够的动作太过仓促,耳后闪过一道银光。
江淇言看清那是枚微型耳钉。上周家庭聚餐时,他分明记得妹妹戴的是珍珠耳环。
颜黎昔正试图撑起身子。她的手指按在浸透血迹的设计图上,掌纹间残留的红色液体顺着羽毛纹路蔓延。某个瞬间,那些线条仿佛活过来一般,朝着不同方向裂开细小的纹路。
"这纸……"她沙哑开口,"不是普通纸。"
江衍辰刚要说话,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备用电源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启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混进了某种高频电流音。江淇言摸到散落的裁纸刀,金属刃口传来的寒意让他想起火灾当晚握着的那截铜管。
黑暗中响起窸窣声。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地板上移动,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江舒言的呼吸变得粗重,她靠墙的位置传来潮湿的霉味。
"都别动。"江衍辰低喝一声。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某种节奏,江淇言突然意识到父亲右腿受伤后养成的特殊步态——落地时总会轻微拖拽半拍。
但此刻的脚步声却是完全对称的。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进来时,所有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阁楼窗户上赫然映出个人影,轮廓纤瘦得像少女,双手却垂在身侧奇怪的角度。那影子缓缓转过头,玻璃上映出的脸庞模糊不清,唯有嘴角翘起的弧度,在雪光中泛着惨白。
颜黎昔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叫。她手中的设计图正在自燃,火焰沿着血迹勾勒出翅膀形状,却没有发出任何热量。江衍辰扑上去想夺下图纸,指尖刚触到边缘就猛地缩回——纸上浮现出一行新字,用的是和窗框刻痕相同的笔迹:
"你们永远逃不出荆棘鸟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