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岁悠没有住校,晚自习不用留在学校。她没让周山识开车来接,独自搭上了回家的最后一班公交。
公交车穿梭过街道,抵达终点站后停下,长长的尾气嘶嘶冒出。司机见整车只剩她一个小姑娘,贴心叮嘱了几句,才熄火下班。
周岁悠家住在一片老式高档小区。当年房价暴涨,周山识和付代敏高价入手了这套房,时隔十余年,小区的楼房与绿化依旧保留着独特的西式设计。
能住在这里的住户,早年家境大多非同一般。
周岁悠走到小区大栅门前,掏出门卡反复刷了好几下,门禁始终毫无反应。
怕是机器出故障了,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身侧右方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轰鸣,一束刺眼车灯直直打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双眼,指缝间隐约看清,停着一辆黑色机车。
车灯熄灭,光线暗下去,斜倚在车旁的少年轮廓渐渐清晰。机车两三步外的石阶上还站着个女生,身上穿着和她同校的校服。
这男生的眉眼,她总觉得在哪见过。
周岁悠没多余心思细细回想,周山识若是知道她这么晚才回家,少不了一番念叨。瞥见保安室还亮着灯,心底刚浮起一丝宽慰,几米外传来的交谈声却硬生生让她顿住脚步。
“我不过就是生了会儿气,你至于跟我提分手吗?”软糯娇嗲的嗓音,在寂静深夜里格外突兀。
少年声线慵懒,语速放得很慢:“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因为这点事?”
“那你……”
“林芯。”陈淮江出声打断她,“你应该早知道,这段关系我从不当真。”
女生的啜泣声跟着响起,合着两人的对话,倒像一出烂俗的失恋戏码。周岁悠压下心底看热闹的好奇心,保安大爷推开窗户探出头,高声喊她:“小姑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做什么?再不进来我可要关大门了。”
余光再扫向机车方才停留的位置,原地只剩空荡荡的路面,方才争执的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周岁悠心口猛地一紧,连忙推门快步走进小区。
身后围墙外,机车引擎轰鸣发动的声响渐行渐远……
次日,周岁悠顶着浓重黑眼圈踏进教室。周山识昨夜值班留宿工地,并未回家;她早上随便啃了两片面包,到校时刚好赶上老郭重新调换座位。
全班两两拼桌,多出单独一人,周岁悠便成了那个落单的“幸运儿”,座位被安排在靠窗最后一排,前排坐着许颜和林述。困意铺天盖地涌来,她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
前排的林述同样埋头补觉,脑袋忽然被重重敲了一下。他猛地坐直,捂着发疼的额头,恶狠狠地侧头瞪向身旁人:“你打我干什么?”
许颜抬手指了指他越界的手肘,理直气壮:“你刚过线了。”
林述不服:“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过这条规矩。”
“现在说了。”
林述一时语塞,本不想再多争执,可瞥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气极反笑:“不是,你这什么表情?要不是看在老郭的面子上,我压根不想跟你坐一桌。”
许颜干脆把自己的桌子往旁挪,留出两指宽的空隙,语气满是抵触:“说得好像我多乐意一样,装什么装。”
两人争执的声响不小,直接吵醒了后排的周岁悠。她刚抬起头,就见许颜满脸诧异看向自己,伸手贴上她的脸颊:“悠悠,你脸怎么这么红?”指尖贴着她皮肤顿了顿,“还烫得厉害。”
周岁悠自己也晕得发沉,索性拜托许颜帮她请假,独自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里不见校医,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等。
周遭时不时传来细碎窸窣响动,一旁隔断的白帘子后,隐约映出两道人影,几句交谈顺着缝隙飘进她耳中。
“所以你们真的分手了?”问话的人满是震惊。
“乱说!我跟他只是吵架而已。”
“可是陈淮江昨天明明说……”
“只要我没点头同意,那就不算分!”名叫林芯的女生声音越来越激动,听着快要哭出来。
另一个人轻声安抚:“好啦芯芯,别难过,他肯定只是一时气话。”
林芯。周岁悠心里了然,难怪声音听着熟悉,昨晚栅门外和陈淮江争执的女生原来是她。另一道声音的主人,想来是她的朋友。
她暗自感慨,又是一个被感情困住的人,实在看不出那个陈淮江究竟哪里值得她这般卑微。
再待下去容易被撞破偷听,医务室这一趟也算顺便吃完了瓜,周岁悠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侧边白帘忽然被拉开,两个女生相互搀扶着走出来。一人手里捏着体温计,另一人双眼红肿,明显刚哭过一场。
林芯淡淡扫了周岁悠一眼,装作无事般径直往外走;她身旁的朋友上下打量了周岁悠半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算不上友善。
下午林芯没有返校,直接请了三天病假。旁人眼里难得的清闲假期,落在周岁悠身上,却只剩难熬。
独自在家生病,所有家务依旧要自己打理,孤单感缠得人喘不过气。平日里只有周山识下班回来,才会随口问她几句,除此之外,家里再没有能说话的人。
返校前一天,一通陌生本地来电打了进来。周岁悠起初以为是诈骗,直接挂断,可没过几秒,同一个号码再次拨入。归属地显示临浙,她犹豫片刻,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一片寂静,她正要挂断,一道少年音缓缓传来:“喂?能听见吗?”
这声音熟悉得让她猝不及防,空气安静凝滞几秒,她迟疑着轻声问:“你是……周子卓?”
“还以为你早把我这个弟弟忘了,姐。”少年的语气瞬间轻快不少。
周岁悠却没心思立刻和他叙旧,过往杂乱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们那个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重男轻女,母亲付代敏也不例外。年轻时模样出众,追求者络绎不绝,可拗不过家里安排的相亲,嫁给了做建筑工程师的周山识。周山识性子木讷寡言,不懂温柔,更不会说半句情话。刚成婚时两人尚且客套寒暄,日子久了,付代敏连跟他搭话都嫌厌烦,常常留宿公司,不愿回家。
这段婚姻本就并非两情相悦,一切转变都在付代敏怀上周岁悠之后。周山识常年奔波工地,付代敏只能辞职回婆家养胎,闲来无事染上赌瘾,整日泡在麻将馆消磨时光。后来她又生下周子卓,欠下一身赌债,索性将一双儿女丢给外婆照看,独自返回城里,嘴上说着打工还债,实则一走就是十几年。
直到两人升上初中,才被接到城里一同念书。付代敏的心思渐渐全放在周子卓身上,对他管束严苛至极。初中毕业那年,周山识和付代敏彻底办理了离婚手续。
周岁悠正要开口问他是怎么拿到自己号码的——从前付代敏管束极严,连看电视都要限制,更别提让他联系自己。听筒里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跟着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道沉闷的女声从电话那头响起:“你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周子卓连忙转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在背单词呢,怎么了妈?”
付代敏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环胸,神色冷硬地警告他:“你最好别想着跟她联系。那丫头就是个白眼狼,将来出嫁以后,指不定早把你这个弟弟抛到脑后。”
少年捏着书页边角的手指骤然收紧,喉间堵着话,到最后终究一句也没反驳。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他立刻拉开抽屉摸出手机,瞥见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了些。目光往下一扫,通话时长赫然显示:00:49秒。
可方才他藏起手机,前后明明才不到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