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衿离开时,已经将近戌时。
三月初九,玄王夜青玄携王妃前往西岭,勘察涝灾一事。
玄王此番出行,所带之人并不多,除了离洛和秦钟舸两人之外,只带了八名侍卫同行。
城楼上,一双眼睛一直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豁然挑眉冷冷一笑。
“好一对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低垂的双手渐渐握紧成拳,他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眼底的冷笑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怒恨。
夜青玄一行人走得不算快,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马也累了,秦钟舸便策马快速离去,不多会儿便又赶回。
“前方五里有一座小镇,我们可以到那里落脚。”
夜青玄与司颜佩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一行人便加快脚步朝着小镇去了。
这座小镇虽然不大,所需之物倒是应有尽有,一行人随便挑了家客栈住了下来,命两名随从和店小二一起去喂马,其余人进了客栈。
刚一进门,离洛的脸色稍稍沉了一下,看了夜青玄一眼,却见夜青玄神色淡然,似是不察,自顾与司颜佩说着什么。
直到进了客房,离洛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有何打算?”
夜青玄不骄不躁,倒了几杯茶,“按兵不动。”
不多会儿,秦钟舸和那几名侍卫也都跟着进了屋来,显然他们也发现了情况不对。
见夜青玄神色淡然,几人都不由得有些捉摸不透,“王爷,您这是……”
夜青玄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瞥了眼门窗,几人会意,走上前侧耳倾听了一番,只听得几声闷哼与惨叫,继而便是“咚咚”的坠地声。
“笃笃……”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夜青玄看了秦钟舸一眼,示意他开门。
刚一打开门,便见四名玄衣侍卫闪进屋内,对着夜青玄和司颜佩行了一礼,“参见玄王殿下、玄王妃。”
夜青玄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而后淡淡问道:“是父皇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葛青点了点头,“圣上早就料到王爷这一路会有危险,特命属下前来保护王爷。”
秦钟舸几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夜青玄不让他们动手,既是有天策卫在,自然是用不着他们动手了。
只是,这天策卫向来只在有重要任务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夜舜明知夜青玄身边带有侍卫,却为何还要派葛青亲自前来?
夜青玄朝着身边的司颜佩看了一眼,而后浅笑道:“父皇有心了,还望葛统领回去之后,代本王向父皇道声谢。”
葛青一怔,“王爷的意思是,让属下回京?”
夜青玄颔首,“此番前去西岭,为的是要查清涝灾的实情,西岭的官员听到消息,定会派人来刺,若是有诸位在,本王又如何能引他们露出马脚?再者……”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窗前,意有所指地看了司颜佩一眼,几人顿然会意,嘿嘿一笑,接连退出房间,“时辰不早了,王爷王妃早点休息。”
司颜佩始终但笑不语,直到所有人都退下了,她方才敛眉微微一叹。
天策卫轻装简行,轻骑跑得极快,夜半便回到京中,而到第二天,夜舜下了早朝之时,他们已经查出了这些刺客的来历。
“查清楚了?”夜舜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葛青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已经查清楚了,身上带有这种印记的人,属下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说着,他上前一步,一把扯开刺客面前的衣襟,露出右胸前的勾形印记。
“谁?”
葛青犹豫了一下,道:“闵扬。”
夜舜的眸子骤然一沉,脸色跟着变得冷冽,闵扬,京中无人不知他是夜明澜的人,就算是前不久有消息说,他已经遇刺身亡,但也否定不了他是夜明澜的人这个事实。
不过,夜舜的反应倒还算是冷静,并没有十分惊讶,盯着那些刺客看了半晌,他挥了挥手道:“朕知道了,带下去吧。”
葛青会意,示意身后的人把尸体挪走,而后轻声问道:“皇上,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夜舜凝眉,沉吟良久,缓缓道:“不动声色。”
葛青虽然心里疑惑,却是没有多问一句,点了点头,悄悄退出了紫宸殿。
这一路走来都是晴好天气,一行人的心情也没由来地跟着好了起来。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司颜佩几度昏昏欲睡,在马车又晃了一下后,司颜佩跳下马车,要了匹马,翻身上马,话落便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王爷我先走一步”
夜青玄来不及阻止,让人加快速度,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到彭城,追着司颜佩来到一家酒楼,
她靠在围栏之上,手中拎着一壶酒,不知和鹿呦说些什么,从前她总是遮遮掩掩,
夜青玄走来,轻声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司颜佩站在鹿呦旁边,眉眼的攻击性还未完全显示出来。
带着淡淡的柔和,年轻人身上的朝气,以及钝化的书气。
很懒散松弛,让人有些嫉妒,
司颜佩提议道:“要不要一起逛逛?”
彭城位于西岭边境,是进入西岭之后的第一座城,城里很是热闹,尤其是到了晚上,四处画舫喧嚣,花灯满街。
有一位提着花篮的小姑娘路过,她冲司颜佩甜甜一笑,伸手递来一株水红色的花,不等他们言谢,便又向后走去,边走边把花篮里的花送给街上的游人。
司颜佩不由轻轻一笑,看了看手中的花道:“是仙客来”
闻之,夜青玄眼眸微微一凝,瞥了离洛一眼,离洛当即会意,放慢脚步走开。
司颜佩见了,故作不知,与夜青玄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走去,“这彭城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了涝灾的地方”
夜青玄低声道:“这里毕竟是城中,就算是有涝情,也是在城外远郊,在没有这些官贵的地方。”
前方路口传来一阵喧闹声,两人循声望去,只是那里围了一大圈人,不知在看什么,时不时有人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位妇人怒骂。
秦钟舸跑了回来,指着前方道:“公子、夫人,那边有位老前辈摆摊与人比试推衍,题由看官出,论结果,谁的推衍更多更长,谁便胜出。赢的看官可以从老前辈那边随便拿走一样东西,反之若是输了,就得把身上最贵重之物留下。”
司颜佩这才明白,难怪方才有那么多人悻悻离开,想来都是输了。
夜青玄直接了当,道:“你便直说,是不是看上了什么?”
秦钟舸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公子去看了便知。”
刚刚拨开人群进了里围,就看到有一名中年男子哭丧着一张脸,恋恋不舍地摘下自己腰间的上好古玉放下,连连叹息几声,转身离去。
抬眼望去,桌案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六十来岁的老者,一番仙风道骨之气,他头也不抬,便笑呵呵道:“这位公子,可愿一试?”
夜青玄在他对面坐下,点头致意。
老先生撩起衣袖做了个“请”的动作,“不知公子打算出什么题?”
夜青玄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涝。
一见这“涝”字,人群中顿时喧闹开来,这个题出得颇有些奇怪,很多人都看不懂其中名堂。
饶是如此,人群中依旧不断有人为老先生叫好,只当雪衣这是门外汉,随意写来。
倒是那位老先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捋着胡须浅浅笑开,看向夜青玄的眼神也稍微有了些异样。
他示意了夜青玄一番,而后自己也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脸色由一开始的轻松渐渐变得凝重,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重的事情,手中的笔也越来越快,字迹愈见龙飞凤舞,离而不绝。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沉寂,除了别处传来的吆喝声,围观看客竟是没人发出一点声响。
约莫过了两刻钟,两人的速度都缓缓慢了下来,周围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开来。
司颜佩静静地站在夜青玄身后看着他一步步推衍,直到最后,他的笔落下,他方才微微拧了拧眉,下意识地向对面的老先生看去。
一旁的小童把两张纸举起来给诸位看官看了一番,众人惊觉两人所写内容几乎是一模一样,无非是涝情水患,为地方官者加紧防范,继而是京都当职之人密切关注之类云云,唯一不同的,是最后一步。
老先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夜青玄的那张纸,定定地看了两眼,脸色微沉,“公子说了这么多,该如何治?”
司颜佩与夜青玄并肩而立,对那老先生道:“若是可以在民间设立防涝司,由百姓亲自监督把关,并将防洪防涝的款项直接交给百姓分配,倒是可以省了中间被层层克扣的可能。”
取来一张纸,列举了三种方法,并且将具体做法都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