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凝滞气氛,被一声极轻的木门枢转动声,轻轻划破。
暖黄的鎏金灯火从寝殿内漫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圈温柔的光痕。紧闭了许久的雕花木门,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渁淼醒了。
她没有被人搀扶,就那样独自走了出来。柔软的蚕丝寝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形,手臂上的营养液导管被妥善固定着,没有半分束缚的紧绷感,淡蓝色的长发被梳理得柔顺服帖,垂落在肩头与后背,原本湿漉漉的猫耳已经干透,软软地搭在鬓边,偶尔因周遭的气息轻轻颤动一下。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淡金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茫然,目光怯生生地扫过长廊里的众人,没有恐惧,只有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无措。那张被精心照料的脸庞上,没有了培养罐里的苍白脆弱,多了几分温润的血色,可眉眼间的懵懂,却依旧像一张未曾被尘世沾染的白纸。
我与子房、韩信、萧何,原本静立在西侧廊下,在看见那道身影的刹那,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汹涌地冲上心头。
千言万语,最终只在心底汇成一句无声的呢喃,沉重得几乎压碎胸膛:
许久不见……主公……
这一声呼唤,藏了白帝城的生死相隔,藏了五丈原的秋风遗恨,藏了异境重逢的万般心酸,藏了物是人非的锥心之痛。
我们曾以为,再见他时,会是巴蜀宫城的君臣对坐,是北伐阵前的并肩而立,是魂魄归天的遥遥相望。却从未想过,重逢会是在这座阴冷的古堡里,他褪去了昭烈帝的威仪,丢掉了刘皇叔的风骨,变成了这般懵懂柔弱、连过往都尽数遗忘的模样。
他还是他,魂灵深处的仁厚与柔软从未改变;
他又早已不是他,记忆被碾碎,身份被改写,连我们这些生死相随的旧臣,都成了陌生的过客。
渁淼的目光在长廊里缓缓游移,掠过周身戾气未消的赤炩,掠过斜倚廊柱戏谑看戏的吕后,掠过依偎在一起神色酸涩的诗洛与玫泫,最终,轻轻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没有缘由,没有逻辑,只是魂魄深处最本能的牵引。
那是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是白帝托孤的生死相付,是一生鞠躬尽瘁的君臣情义,是刻在骨血里、哪怕神魂被揉碎也无法磨灭的牵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身着素衣、眉眼清隽、手持羽扇的人,身上有着让她莫名心安的气息。像是在漫天迷雾里撞见了一盏熟悉的灯火,像是在冰冷荒野里触到了一抹温热的暖意,说不清道不明,却偏偏让她的心尖轻轻发颤,鼻尖莫名泛起酸涩。
她微微歪了歪头,猫耳跟着轻轻晃动,淡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与试探,纤细的指尖轻轻攥住了寝衣的衣角,嘴唇微微翕动,用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声音,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你是谁……
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句话落,长廊瞬间死寂无声,连鎏金灯火的跳动都仿佛慢了半拍。
我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羽扇“嗒”地轻响,险些坠落在地。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汹涌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多想上前一步,跪在他面前,朗声应一句“臣诸葛亮,拜见主公”,多想告诉他,我们不仅见过,还曾共定天下大计,曾共守巴蜀江山,曾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可我不能。
赤炩就在身侧,周身的戾气已然再次翻涌,血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带着近乎狰狞的警惕与占有欲,只要我敢有半分逾越的举动,敢勾起他半分旧世记忆,下一秒,便是灭顶的惩罚。
赤炩几乎是瞬间便挡在了渁淼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护在身后,动作急切却又刻意放轻,生怕吓到眼前懵懂的人。他紧绷着下颌,掌心的戾气翻涌又强行压下,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警告不言而喻——不准靠近,不准相认,不准让她想起任何过往。
他怕,怕渁淼记起旧世的一切,记起我们这些故人,记起汉室与北伐,记起那些让她伤心的遗憾。他倾尽一切留住的,是如今只属于他的渁淼,绝不容许我们将她拉回过去的痛苦里。
吕后倚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低低地嗤笑出声,红瞳里满是戏谑:“真是感人啊,君臣相逢,却相见不识。某人费尽心思抹去一切,到头来,人家魂灵里的牵绊,还是藏不住呢。”
诗洛与玫泫紧紧抱在一起,看着渁淼茫然的模样,又看着我们悲痛的神情,心底满是酸涩。她们是玄德精血所化,自然能感受到这份君臣之间的深重情义,可这份情义,却被赤炩的执念生生斩断,只余下这般尴尬又心酸的相逢。
凫皑与獑浟蛰伏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岫晏抱着游戏机,悄悄缩起了身子,整个长廊里,只剩下渁淼轻柔的问句,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渁淼躲在赤炩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依旧怔怔地望着我,淡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会让她如此熟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她只知道,他们一定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记不起的时光里,有过无比亲密的牵绊。
而我,只能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望着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主公,满心皆是锥心的痛楚。
许久不见,主公。
可你,却再也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