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细碎的轻泣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破了长廊上凝滞的死寂,也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渁淼蜷缩在柔软的云榻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顺滑的蚕丝被角,指节泛白。意识里那些反复晃荡的身影、耳畔挥之不去的呼唤,依旧在拉扯着她混沌的神魂,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去拼凑、去回想,那些温热的轮廓终究是模糊的,那些恳切的声音终究是遥远的。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回响,清晰又悲凉:
故人……
确实是故人……
不过……是已经陌生了的故人了……
她能隐约感知到,殿门外那些被戾气束缚的身影,与自己有着剪不断的牵绊,是刻在魂灵深处的羁绊,是曾并肩走过乱世、共赴生死的旧人。可那份熟悉感,被层层叠叠的遗忘包裹,被赤炩亲手碾碎的记忆阻隔,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陌生。
他们是谁?
他们在唤谁?
她不知道。
那些曾经与她桃园结义、三顾茅庐、沙场同行、白帝城托孤的岁月,那些滚烫的情义、深重的托付、未竟的理想,全都被揉碎在时光里,被封存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眼前的故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群气息熟悉、却面目模糊的陌生人,连一句回应,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赤炩站在雕花寝门前,手掌覆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有完全推开,只透过一道细缝,静静望着榻上茫然无措的少女。血金色的瞳孔里,疯癫褪去大半,只剩下病态的满足与偏执的温柔。
他要的,本就是这个结果。
从他将刘玄德的魂魄拽入异境,抽走他的精血,抹去他的记忆,将他重塑为渁淼的那一刻起,他就决意要斩断她与旧世所有的牵连。什么君臣情义,什么汉室旧臣,什么北伐遗愿,什么桃园故人,他统统都要毁掉。
他不能容忍她的眼里有别人,不能容忍她的心念系着旧世的家国,不能容忍她为了那些所谓的故人、所谓的大义,再一次把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渊。所以他亲手铸造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过去彻底隔绝,让那些曾与她生死与共的故人,变成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存在。
唯有陌生,才能让她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唯有陌生,才能让她不再想起那些让她伤心落泪的过往;
唯有陌生,才能让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赤炩一人。
殿门外,被铁链锁跪在地的汉臣们,听到这无声的呢喃,个个心如刀绞,面色惨白。
我是诸葛亮,曾被主公三顾茅庐请出山,曾受白帝托孤之重,一生鞠躬尽瘁,只为不负他的信任。可如今,我跪在他门前,他近在咫尺,却认不出我,听不辨我的呼唤,我于他,已是陌生的故人。
张良望着殿内的方向,清隽的眉眼间满是怅然。他曾运筹帷幄,定天下大计,如今却连与昔日认可的帝王相认的资格都没有,昔日的同脉之谊,早已被岁月与疯癫磨成了陌路。
韩信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昔日沙场战神,曾与主公共望中原,如今却只能狼狈跪地,看着他沦为懵懂少女,彼此相对,形同路人。
萧何闭上双眼,文气散尽,满心只剩悲凉。曾守江山社稷,曾护百姓安康,如今故人在前,却不识故人,只剩无尽的隔阂与陌生。
诗洛与玫泫依偎在一起,看着殿内的渁淼,望着殿外的汉臣,终于懂了这份陌生的重量。
她们是玄德精血所化,天生便与这些人有着血脉牵绊,可赤炩亲手斩断了所有联结,让渁淼忘了过往,让故人成了陌生人。她们作为替身,看着这场由执念造就的陌路,心底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惶恐。
寝殿内,渁淼渐渐停止了啜泣,只是睁着淡金色的瞳孔,望着头顶的鎏金灯火,眼神空洞。
那些故人,她好像记得,又好像全然忘记。
熟悉的气息,陌生的模样,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曾经生死与共,如今相见不识。
曾经心意相通,如今形同陌路。
故人依旧是故人,
却早已是,被时光与执念隔离开的,
最熟悉的陌生人。
赤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邪笑,轻轻合上了寝殿的门。
很好,就这样。
就让那些故人,永远陌生下去。
他的渁淼,只需要有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