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握流年，声影茫然（第二十一则）

暖软的寝殿之内，鎏金灯盏洒下温柔的光晕，落在铺着云丝绒被的软榻上，隔绝了外面长廊的戾气与纷争。

渁淼安安静静地躺着，纤细的手臂上贴着温润的营养液导管，再没有冰冷金属的桎梏，没有玻璃罐的禁锢，蚕丝寝衣轻柔地裹着她的身躯，淡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间，湿漉漉的猫耳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捕捉着什么。她的眼睫纤长，半垂着遮住淡金色的瞳孔，可原本平稳的呼吸，却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细碎的呢喃从唇间轻轻溢出，带着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些被揉碎了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翻涌，如同破碎的琉璃，明明触手可及，却一触碰就化作流光，再也抓不住分毫。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曾经，是拥有过一切的。

不是这古堡里偏安一隅的软榻，不是赤炩偏执的守护，而是真正属于她的、滚烫又鲜活的一切。

她记得有漫天飞扬的桃花，有三个身影并肩立在花树下，举杯立誓，笑声爽朗得能震碎云霄，那是她最亲的朋友，是割头换颈的兄弟，是无论乱世多凶险，都会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所有刀光剑影的人。她记得有巍峨的宫城，有俯首跪拜的臣民，有执掌一方生杀的权柄，巴蜀的山河尽在她的掌心，百姓的安乐系于她的一身，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万众归心的主公，手握江山，坐拥天下。

她记得自己有想要奔赴的远方，有想要完成的心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让天下再无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她记得有羽扇轻摇的身影，永远温声细语地为她谋划天下；有银甲白袍的战将，永远忠心耿耿地为她驰骋沙场；有无数追随她的臣僚，将她的心愿当作自己的使命，拼尽一生，赴汤蹈火。

朋友，权利，理想，忠诚，温情，尊严……她曾将这一切都紧紧攥在手心，拥有着世间最珍贵的一切，活成了乱世里最耀眼的模样。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她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朝着虚空轻轻抓去，指尖空空如也，只有暖灯的光影落在掌心，没有桃花的芬芳，没有兄弟的臂膀，没有臣民的跪拜，没有江山的厚重，连那些熟悉的身影、温暖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想握紧，想留住，想重新拥有那些让她心安的一切，可无论她怎么用力，指尖都只有微凉的空气，那些曾经属于她的美好，如同指间沙，顺着指缝悄然流逝，再也回不来。

空荡荡的掌心，空荡荡的心，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像迷路的孩童，站在陌生的荒野里，找不到归途，找不到依靠。

他们……是谁？

意识深处，不断闪过一道道模糊的轮廓，有羽扇纶巾的清雅，有银甲长枪的英武，有桃园结义的热忱，有朝堂议事的庄重。那些身影对着她笑，对着她躬身，对着她唤着什么，声音温柔又恳切，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她侧了侧头，猫耳轻轻贴在枕上，努力分辨着那些声音，淡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

是在叫我吗？

不是叫渁淼，不是叫那个被赤炩护在寝殿里的猫耳少女，而是叫另一个名字，一个刻在她魂灵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那声音里满是牵挂，满是悲痛，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小心翼翼，一声声，一句句，敲在她的心尖上，让她莫名地鼻尖发酸，眼眶泛红，细碎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柔软的枕巾。

她不知道那些身影是谁，不知道那些声音在唤着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难过，更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为何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很重要的人，如今孤身一人，躺在这陌生的软榻上，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起，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酸涩。

寝殿外的长廊上，赤炩原本冰冷的戾气，在听到寝殿内细碎的呢喃与轻泣时，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血金色的瞳孔里的疯癫与偏执，被一丝慌乱与疼惜取代，再也顾不上眼前的诗洛与玫泫，也顾不上跪地的汉臣们，身形一闪，便要推门而入。

而被铁链锁住的我，与子房、重言、元岳，在听到那声茫然的呢喃时，皆是心如刀绞，肝胆俱裂。

“主公……”

我用尽全身力气，在心底无声地嘶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还记得，她还记得曾经的一切，只是记忆被揉碎，神魂被扭曲，再也认不出我们，再也想不起自己的身份。

她抓不住过往，认不出故人，听不清呼唤，只余下一片茫然。

而我们，只能跪在这扇门外，眼睁睁看着她陷入迷茫，却连一句回应，都无法亲口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