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赤炩那低沉如鬼魅的碎念,还黏在耳边不散,像一根淬了寒毒的针,狠狠扎进我混沌又惊惧的思绪里。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忘了流转。方才被追杀的狼狈、双腿剧痛的麻木、逃出生天的侥幸,全都在刹那间被一股更汹涌、更刺骨的惊恐碾得粉碎。方才满心只有逃命求生,此刻那两个字撞进耳里,却如惊雷炸顶,震得我神魂俱颤。
主公……
是我穷尽一生辅佐、以性命相托的主公,刘玄德。
是那个三顾茅庐,屈尊降贵请我出山的刘皇叔;是那个长坂坡携民渡江,宁弃城池不丢百姓的仁主;是那个白帝城托孤,攥着我的手泣血嘱托,将蜀汉江山与阿斗尽数托付的昭烈帝。
他不是早已在白帝城龙驭上宾,魂魄归天了吗?
五丈原弥留之际,我眼前闪过的最后光景,便是主公当年茅庐之中,与我共论天下的温厚眉眼;是白帝城病榻上,他满目托付与不舍的泪光。我以为,阴阳两隔,君臣殊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唯有魂归九泉,方能再赴主公约。
可赤炩方才的低语,字字句句都在告诉我一个荒诞到极致,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
主公在他手里?!
这个念头像毒藤般瞬间缠上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窒息。我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的赤炩,那双血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疯癫与偏执,灭世戮神戟的寒芒映在他眼底,更映出我自己惨白如纸的面容。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干涩发紧,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丝破碎的颤音:
“你……你说什么……主公……主公他怎么了?!”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踉跄着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尖锐的乱石上,钻心的疼痛却丝毫传不进脑海。所有的感官都被“主公在他手里”这几个字占据,过往与主公相伴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与眼前这阴冷诡谲的崖底景象交织在一起,搅得我心神俱裂。
他为什么这么说?
主公乃大汉皇叔,蜀汉昭烈帝,即便魂归幽冥,又怎会落入这异境疯魔的血族之手?赤炩一身疯癫暴戾,手段阴狠歹毒,他将主公困在身边,究竟是要做什么?是禁锢了主公的魂魄?还是损毁了主公的英灵?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古堡深处,隐约感知到的那丝熟悉又微弱的气息,带着蜀汉蜀锦的温软,带着主公独有的仁厚气韵,当时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主公的魂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崖底的寒风更冷,比灭世戮神戟的锋芒更寒。
我不敢去想,赤炩对主公做了何等残忍的事。是抽走了他的精血?是禁锢了他的神魂?还是将他变成了如同汉初三杰一般,被符号操控的傀儡?亦或是……更不堪、更可怖的折磨?
诗洛与玫泫瞳中的兰花与白莲,承袭了主公的表里性格;赤炩口中的玄德,他手中流淌着的主公血脉……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我肝胆俱裂的真相。
而他最后那句低语,更是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他要给主公看什么……
“所谓的忠诚”——他指的是我。
是我对主公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诚;是我为蜀汉呕心沥血、六出祁山的赤诚;是我谨遵托孤遗命、至死不渝的臣心。
他要把我这副狼狈不堪、亡命奔逃的模样,把我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的惨状,悉数呈给主公看?
他要当着主公的面,碾碎我毕生坚守的君臣道义?要让主公亲眼看着,他最信任的丞相,连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住他的英灵?要扭曲我所有的忠诚,让主公以为,我所谓的尽心辅佐,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虚妄?
我看着不远处,重言韩信靠在崖壁上,大口咳着鲜血,古尘卷散落一旁,往日战神的锋芒荡然无存;子房张良倒在树下,兵灵法竹简碎裂一地,清隽的面容上满是狼狈;元岳萧何被无形之力硬控,僵在原地,眼眸黯淡,连挣扎都做不到。
汉初三杰,皆为傀儡,身陷囹圄。
而我,诸葛孔明,一生算尽天机,运筹帷幄,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诡异的粘液与眼球追杀,被赤炩堵截,被吕后重创护卫,如今束手就擒,连自身都难保。
吕后抱着暗刃镰刀,银白长发飞扬,红瞳里满是戏谑的冷笑,看着我如同看一只困兽;獑浟的无数眼球密密麻麻地围在四周,浑浊的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凫皑的黑色粘液在地面蠕动,随时准备将我吞噬。
赤炩缓缓抬起手,灭世戮神戟的戟尖轻轻抵住我的脖颈,冰冷的锋芒刺破薄薄的衣料,贴上我的肌肤,只要再进分毫,便能取我性命。可他没有动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血金瞳里满是病态的快意与疯癫。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要带我走。
带我去见被他禁锢的主公。
带我去主公面前,撕碎我所有的尊严,践踏我毕生的忠诚。
主公……
我在心底无声地嘶吼,眼眶骤然发烫,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额角的冷汗滑落,砸在冰冷的乱石上。
我不怕死,五丈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我怕,怕主公看到我这般狼狈模样;怕主公的魂魄被赤炩折磨,受尽苦楚;怕我一生坚守的忠诚,被这疯魔之人扭曲得面目全非;怕我倾尽一生辅佐的主公,到最后,连一缕安稳的英灵都无法保全。
我到底,该怎么做……
护不住蜀汉,守不住幼主,如今,连主公的英灵,都要因我,落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