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诸葛亮。
五丈原的秋风没能带走我,万丈悬崖的坠落也没能碾碎我,我确实还活着,四肢尚在,神魂未散,胸腔里的心脏还在徒劳地狂跳。
但也只是……目前而已。
崖底的乱石与荒草划破了我本就单薄的衣袍,尖锐的石棱硌得脊背阵阵钝痛,坠落时扭伤的脚踝肿得老高,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着筋骨。我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喘息,指尖抚过胸口残存的余悸,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从万丈深渊捡回一条命,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便顺着崖底的阴风,猛地钻进了鼻腔。
那味道不像硝烟,不像血腥,更不是西川的草木清香,是一种黏腻的、腐臭的、带着腥甜的诡异气息,像是烂掉的血肉与粘稠的泥浆搅在一起,光是闻着,便让我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我心头一紧,强撑着起身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让我浑身汗毛倒竖,魂飞魄散。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摊漆黑粘稠的粘液正疯狂地蠕动着,那是凫皑,那个如同毒液一般的怪物。它没有固定的身形,像一滩活的黑水,在地面上肆意蔓延,所过之处,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荒草瞬间枯萎发黑,粘稠的液滴不断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而在它的周围,密密麻麻的眼球正疯狂滚动、飞旋,那是獑浟的手段——无数颗浑浊的、泛着血丝的眼珠,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有的贴在地面上飞速窜动,有的悬浮在半空,死死地锁定着我,瞳孔里的寒光,像是要将我生生洞穿。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在瞥见我的瞬间,便如同疯魔了一般,朝着我直冲而来!
粘液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黑痕,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有生命的潮水,要将我彻底吞噬;那些眼球更是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嘶鸣,密密麻麻地涌来,有的径直扑向我的面门,有的绕到身后试图偷袭,密密麻麻的视线钉在我身上,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容。
我这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火烧赤壁时面不改色,空城抚琴时镇定自若,五丈原将陨时淡然处之,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仓皇的时刻。我拖着剧痛的腿,拼尽全身力气向前狂奔,长袍的下摆被乱石勾住,撕裂出长长的口子,草鞋早已磨破,脚掌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每一步落下,都是钻心的疼。
可身后的追杀,丝毫没有停歇。
粘液的蠕动声越来越近,腥臭气息几乎将我包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粘稠的凉意擦过我的衣角;眼球的嘶鸣就在耳畔,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死死黏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钻进我的眼眶,啃噬我的神魂。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机械地交替迈步,酸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要彻底断裂,肺里火辣辣的疼,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脚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可身后的怪物依旧穷追不舍,疯了一般地紧随其后。
昔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诸葛孔明,如今却像一只丧家之犬,在这陌生的崖底,被一滩粘液、一堆眼球追得狼狈不堪,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巨大的荒谬与委屈,瞬间冲上心头,压过了恐惧与疼痛。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才会被这种匪夷所思、荒诞至极的东西缠上?!
我一生鞠躬尽瘁,辅佐主公,安定蜀汉,赏罚分明,体恤百姓,从未害过无辜之人,从未行过亏心之事。就算是穿越到这诡异的西方异境,我也只是想苟全性命,缩在古堡的角落,不招惹任何人,不触碰任何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不曾得罪赤炩,不曾招惹吕雉,不曾对那两个洛丽塔少女有过半分恶意,更不曾对被操控的汉初三杰有过任何图谋。我只是一个从五丈原意外坠世的孤臣,一个满心都是蜀汉旧梦的亡魂,为何要落得如此境地?
被诗洛狠心推下悬崖,侥幸未死,转头就要被这等非人的怪物追杀,连片刻的安宁都不给我。
粘液的声响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触手快要缠上我的脚踝,那些眼球也已经飞到了我的身后,冰冷的触感贴上了我的脊背。
双腿终于到了极限,一阵剧痛传来,我踉跄着险些摔倒,只能扶着崖壁勉强支撑。
我活着,可这份活着,比死还要煎熬。
身后的追杀如影随形,前路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古堡的阴影笼罩着这方天地,赤炩的掌控无处不在。
我喘着粗气,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崖底密林,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愤。
诸葛孔明一生算尽天机,却从未算到,自己会有一日,被一滩粘液和一堆疯狂的眼球,追得魂不附体,腿快跑断,连一句质问,都无处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