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影相峙 日记藏怨
楠幽寒寻章松怡的阳魂,足足耗了七日。
他回楠记收藏铺取了压箱底的法器——那枚从西周大墓挖来的玄玉珏,玉身沁着百年阴寒,却能引魂凝魄,又在江南水乡的每一处章松怡曾落脚的地方布下引魂阵,以羊脂玉簪为引,终于在那座大学女生生前住过的旧宅里,捕捉到了那缕飘忽的白影。
旧宅在小镇的老巷深处,青瓦白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棂蒙尘,屋内还留着少女的气息,粉色的玩偶歪在沙发上,书桌上摆着相框,里面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男生,想来便是那学长。楠幽寒布下的结界将整座宅子裹住,淡金色的符文在空气里若隐若现,隔绝了外界的阴气,也防止老道察觉。
章松怡的阳魂就立在相框前,半透明的身影泛着淡淡的白光,混着黑发的白丝垂在肩头,那双标志性的金银异瞳依旧冷冽,只是眸光里翻涌着滔天的火气,若非此刻魂体离体,碰不到实物,她怕是早冲上去对着楠幽寒的脸来上一拳。
“楠幽寒。”她的声音清冽,却带着冰碴子,魂体轻晃,连带着周身的微光都颤了颤,“你当初是眼瞎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一个老道的鬼话你也信?还敢把我的阳魂往外扯,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栽过这么蠢的跟头。”
楠幽寒站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长衫沾了些尘土,掌心依旧攥着那支羊脂玉簪,闻言垂眸,棕瞳里带着几分愧疚,还有一丝被训后的无奈。体内的西格·玛桉早炸了毛,嘶吼着要跟章松怡辩解“当时是为了救你”,却被纽桉·夕析死死压着——理亏在前,任谁来训都得受着。
“是我疏忽。”楠幽寒的声音温淡,带着实打实的歉意,“那日急着救你,失了警惕,才被那老道钻了空子。”
“疏忽?”章松怡冷笑一声,金银异瞳扫过他,“你们兄弟俩合起来活了几百年,竟栽在一个装神弄鬼的火锅店老板手里,说出去不怕丢界主的脸?”
她这话戳中了要害,楠幽寒抿唇不语,只是抬手捏了个诀,一道淡青色的凝魂符飘向章松怡,贴在她的魂体上。瞬间,章松怡便觉浑身的虚浮感淡了许多,指尖竟能短暂触碰到桌上的相框,她嫌恶地抬手拨开,相框摔在桌上,玻璃裂了一道纹。
“夺回原身的事,没那么容易。”楠幽寒转开话题,指尖点向空中,一道水纹般的光幕浮现,里面映出章松怡的躯壳正跟在那学长身后,眉眼软糯,一脸痴缠,“那老道在你的躯壳上布了锁魂禁制,以那大学女生的执念为引,执念不散,禁制不解。且那老道一直守在她身边,防得极严,我试过两次近身,都被他的阴煞之力挡了回来。”
章松怡的目光落在光幕上,看着那个顶着自己脸的姑娘娇滴滴地拉着学长的胳膊,眼底的寒意更甚,指尖攥得发白:“这丫头的执念倒深,不过是一场没结果的恋爱,竟缠成这样。”
“她的执念,不止是恋爱。”楠幽寒抬手拂过书桌的抽屉,指尖触到一层淡淡的阴咒,是老道布下的,“这宅子里藏着东西,老道不想让我们发现。”
他说着,将玄玉珏按在抽屉把手上,玉珏泛出幽蓝的光,与阴咒的黑气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不过片刻,黑气便被玉珏吞噬,抽屉“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摆着几样少女的饰品,还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皮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念念的日记”,纸张边缘泛黄,扉页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泪痕。
这便是那大学女生——林念的日记。
楠幽寒将日记拿出来,放在桌上,指尖又凝了一道解咒符,贴在日记上。这本日记被老道下了封魂咒,若非用玄玉珏和解咒符,寻常人打开,看到的不过是空白的纸页。符咒落下的瞬间,日记的纸页突然自动翻动起来,字迹渐渐显现,一半是稚嫩偏执的少女字迹,一半是苍劲冷冽的中年字迹,一柔一刚,交织在纸页上,藏着满纸的怨与痴。
“看看吧,或许能找到解禁制的法子。”楠幽寒推了推日记,章松怡飘坐在桌前,凝魂符让她能稳稳地抵着桌面,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纸页上,开始翻看这本藏着所有前因后果的日记。
日记的开篇,是林念十七岁那年,刚考上大学,遇见学长江屿的日子。
「9月15日,晴。今天在迎新晚会上看到了江屿学长,他站在舞台上弹吉他,灯光落在他身上,好好看。我偷偷要了他的微信,他居然通过了,开心到睡不着!」
「10月2日,阴。学长今天回了我的消息,就一个“嗯”,可是我还是好开心。我买了早餐给他,他收下了,虽然没说谢谢,但没关系,我会一直对他好的。」
「11月30日,雨。学长有喜欢的女生了,是隔壁系的学姐。我好难过,可是我不想放弃,学长一定会看到我的好的。我把头发剪了,换成了学姐的样子,学长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纸页上的字迹越来越偏执,林念的恋爱脑,在日记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为了江屿,改了自己的专业,从喜欢的美术系转到了江屿所在的计算机系;她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江屿送早餐、占座位,哪怕江屿从未正眼看过她;她为了帮江屿做课题,熬了三个通宵,累到晕倒在图书馆,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同学“学长有没有来看我”;她甚至跟踪江屿,在他的宿舍楼下等他,被江屿呵斥“别再跟着我”,却依旧不死心,在日记里写“学长只是害羞,他心里是有我的”。
章松怡看着这些内容,金银异瞳里满是无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指尖点着纸页:“见过执迷不悟的,没见过这么执迷不悟的。人家摆明了不喜欢她,倒贴成这样,何苦来哉。”
楠幽寒的眉头蹙得紧紧的,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泪痕,语气里满是无语:“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可这般丢了自己的,倒是少见。”他活了几百年,见多了爱恨情仇,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微的爱恋,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丢了喜好,丢了尊严,最后竟丢了性命。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渐渐变得潦草,满是委屈和不甘。林念终于鼓起勇气向江屿表白,被江屿狠狠拒绝,甚至说出了“你这样的纠缠,让我觉得恶心”这样的话。两人在江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林念情绪激动,后退时不慎踩空,坠进了湍急的江水里,等被捞上来时,早已没了呼吸。
「6月18日,雨。念念没了,我的女儿没了。」
「我去了江边,看到了那个叫江屿的男生,他只是站在那里,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念念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害死了我的念念。」
「此仇,必报。」
这几行字,是林念的母亲写的,苍劲的字迹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纸页被泪水浸透,晕开了墨迹,能想象出她写下这些字时,是何等的悲痛与疯狂。
楠幽寒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顿在那几行字上:“原来是林念的母亲记恨江屿,才引出了后面的事。”
章松怡的目光也沉了下来,她能理解一位母亲的丧女之痛,却不认同这种极端的报复方式。
日记的最后几页,全是林母的字迹,记录了她的报复计划。她假意原谅了江屿,说想跟他聊聊林念的后事,将江屿骗到了家里。林母早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阴阳锅的存在,也找到了那个开火锅店的老道,用重金买来了阴阳锅的白锅汤底,在江屿的水里下了料。
「7月15日,中元节。江屿来了,他喝了我泡的茶,里面加了白锅的汤底。他开始浑身发冷,说看到了念念的影子,求我放过他。」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好开心,这是他欠念念的。可他的阳魂开始涣散,我突然怕了,我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我要让他活着受罪,活着活在念念的阴影里。」
「我联系了那个火锅店老板,求他救江屿。他说可以救,但江屿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为他做事,还要花光所有的积蓄。江屿答应了,他跪在地上求我,求那个老板,像条狗一样。」
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林母写的:「若念念能回来,我愿用一切交换。」
纸页翻到最后,戛然而止,屋里陷入了死寂。
楠幽寒看着日记上的字迹,脸上的表情堪称一言难尽,无语中带着几分荒谬。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一场少女的偏执爱恋,一场母亲的极端报复,最后竟牵扯出阴阳锅,牵扯出老道,还让章松怡落得阳魂离体的下场。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楠幽寒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林念身死,林母报复,江屿妥协,老道坐收渔利,最后倒是把你扯了进来。”
章松怡靠在椅背上,魂体轻晃,金银异瞳里没了火气,只剩满满的漠然,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平淡:“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这种儿女情长的烂摊子连累,倒也算开了眼界。”
她抬手点了点日记里“江屿花光积蓄,为老道做事”这句话,眸光冷冽:“这倒是个突破口。那老道贪财又贪权,江屿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心里定然怨怼。且江屿被阴阳锅害过,对那老道定有忌惮,若是能说动江屿反水,便能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解了躯壳上的锁魂禁制。”
楠幽寒闻言,棕瞳里闪过一丝亮光,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那大学女生的执念系于江屿,只要江屿明确表明心意,断了她的执念,老道布下的禁制便会不攻自破。而江屿受制于老道,定然想摆脱控制,我们与他合作,各取所需。”
体内的西格·玛桉此刻也冷静了下来,只是依旧偏执:“合作可以,但若这小子敢耍花样,直接捏碎他的魂。”
纽桉·夕析则淡淡补充:“还要防着林母,她若知道我们要断了林念的执念,定然会从中作梗。”
章松怡站起身,魂体穿过窗户,望向江屿所在的方向,金银异瞳里闪过一丝冷光:“林母的恨意,林念的执念,江屿的妥协,老道的算计,这盘棋,倒也有趣。既然都牵扯到我身上了,那便好好搅和搅和。”
她回头看向楠幽寒,语气带着一丝命令:“去查江屿的行踪,摸清老道的防守。三日之内,我要拿回我的躯壳。”
楠幽寒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掌心的羊脂玉簪泛着温润的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温声道:“好。”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旧宅的书桌上,那本日记静静摊开,纸页上的痴与怨,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淡去。而这场因日记而起的谋划,却才刚刚开始。楠幽寒收好了日记,将玄玉珏揣进怀里,转身走出旧宅,结界随他的脚步散去,只留下满室的尘埃,和那段藏在日记里的,令人唏嘘的过往。
江南的风,依旧带着湿气,只是这一次,风里藏着的,不再是寻魂的焦灼,而是夺回一切的笃定。章松怡的阳魂跟在楠幽寒身后,一白一影,走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朝着江屿所在的方向走去。
三日之约,定要拿回原身,定要让那些算计她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