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村秘事 河畔相逢 界主亲缘
屋内的灰尘还在光柱里飘着,张念溪攥着陶逐叶递来的手帕,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说起那些陈年旧事时,声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仿佛那夜的火光与血色,仍在眼前晃荡。陶逐叶靠在翻倒的木桌上,指尖捏着那张1912年的旧照,深蓝的眼眸凝着她,耳廓上的蓝宝石耳坠垂着,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冷润的光,等着她将那些他缺席的过往,一一说清。
“你走了之后没多久,村里就乱了,那年头本就不太平,征兵的一拨接一拨,庄稼也歉收,大家心里都憋着股火。”张念溪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真正的祸事,是从隔壁村来的。那一夜,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隔壁村传来喊杀声、哭喊声,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就没了活气,被人屠了个干净,鸡犬不留。”
她咽了口唾沫,指尖抠着帕子的边角,指节泛白:“村里人都说,是一个姑娘干的,叫方挞柠,听说那姑娘家里重男轻女,待她极不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做出这等狠事。她屠了隔壁村还不算,不知怎的,竟放了一把大火,火借风势,烧得通天红,连我们村的边儿都燎到了,村里人连夜提水救火,折腾了大半宿,才堪堪把火挡在村外,不然这村子,怕是也成了一片焦土。”
陶逐叶的眉峰狠狠蹙起,方挞柠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模糊的前世记忆里,红蓝异瞳的姑娘,性子烈得像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怨,原来竟是这般缘由。
“那姑娘后来呢?”他沉声问,指尖摩挲着旧照上模糊的轮廓。
“被她哥哥带走了。”张念溪道,“她哥哥叫沈辰安,文质彬彬的,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一夜,谁也拦不住他,他找到方挞柠,二话不说就带着她走了。只是临走前,他们做了件更诡异的事——挖了村东头刚下葬的冥婚棺材。”
“冥婚棺材?”陶逐叶的瞳孔微缩。
“是,那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给早夭的儿子配冥婚,娶的是外村的一个姑娘,听说那姑娘本就没死透,是被家里人硬塞进去下葬的。”张念溪的声音更轻了,“方挞柠和沈辰安连夜把那棺材挖开,将那个姑娘从里面带了出来,之后便没了踪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村里人都说,那姑娘被埋了这么久,早该没气了,可他们硬是把人带走了,怕是邪门得很。”
陶逐叶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旧照,指腹几乎要嵌进纸纹里。
那个被从冥婚棺材里救出来的姑娘,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
是余娣年,是章松怡。
难怪,难怪他走后再也没见过她,难怪这村子里藏着这么多诡异的事,原来她当年竟遭遇了这样的事。被硬塞去配冥婚,被埋进棺材,濒死之际,被方挞柠和沈辰安救走,这一路,她该受了多少苦?
陶逐叶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他想起晚清时,那个坐在桂花树下缝补衣裳的姑娘,海盐味混着珍珠粉的香,眉眼清冷,却藏着一丝柔软,那样的她,竟被推到了这般境地。
而此刻,他心底那根坚守了半辈子的唯物主义之弦,早已被扯得紧绷,每一个字,每一件事,都在狠狠拉扯着它,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崩断。
他沉默了许久,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将旧照递到张念溪面前:“那这张照片,你知道些什么?”
张念溪抬眼看了看照片,摇了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这照片不是村里的东西,我也是偶然听村里的老人说的。新中国刚建立不久,有个总拿着一把玉骨折扇的男人,来过镇上的一家旧收藏铺,说是要洗这张照片。那男人看着温文尔雅,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折扇上还刻着花纹,看着就不是普通人。收藏铺的老板说,那照片的底片年代久远,洗了好久才洗出来,至于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是谁拍的,没人知道。”
拿着玉骨折扇的男人。
陶逐叶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楠幽寒的模样,棕瞳温文,手里总握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上刻着缠枝莲纹,正是纽桉·夕析的模样。原来是他,竟是他将这张照片洗了出来。
“还有,”张念溪又补充道,“最近村里总有人说,看到照片上的这个姑娘,就在村子附近转悠,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在陶家老宅旁,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身影轻飘飘的,一晃就没了,村里人都不敢靠近,说那是鬼。”
陶逐叶的心猛地一动。
找什么东西?
他没再多问,将旧照塞回衣兜,转身朝着屋外走去。张念溪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她此刻也不敢独自待在这凌乱的屋里,跟着陶逐叶,倒还能有几分安全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章松怡的旧居,沿着荒草没踝的村道朝着河边走去。日头已经沉到了西山,天边染着一片浓郁的橘红,渐渐转成深紫,晚风刮过,带着河水的湿冷潮气,吹得荒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鸟鸣,更显荒寂。
陶逐叶走得很快,心底的情绪翻涌,有急切,有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见到她,想亲口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想弥补当年不告而别的遗憾。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的河面便出现在眼前,河水泛着暗绿的光,岸边的芦苇枯成了一片白,在晚风里摇摇晃晃。而在那片芦苇旁,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愣愣地望着河面,一动不动。
那身影,刻在陶逐叶的记忆里,近一个世纪,从未模糊。
是章松怡。
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长发垂肩,眉眼清冷,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裙,晚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开在河边的白莲。她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这荒寂的村子,格格不入。
陶逐叶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眼底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念溪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河边的章松怡,她立刻识趣地停下脚步,缩在一旁的芦苇丛后,捂着嘴,眼底满是吃瓜的好奇,连之前的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陶逐叶定了定神,才抬脚,一步步朝着河边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他走到她身后,站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那个藏在心底近一个世纪的称呼:“松娘。”
章松怡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当她的目光落在陶逐叶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怒火,她猛地站起身,抬手就朝着陶逐叶的脸上扇去。陶逐叶下意识地偏头,巴掌擦着他的脸颊落下,带起一阵风,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依旧带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淡淡的海盐味,混着清浅的珍珠粉香。
“陶逐叶,你还敢回来?!”章松怡的声音带着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当年一声不吭地走了,一走就是近一个世纪,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你还记得这村子,还记得陶家老宅?!”
她抬手又要打,陶逐叶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微凉,触在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松娘,我错了,我当年是被征兵走的,身不由己,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愧疚,“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一直想回来找你。”
“想我?找我?”章松怡冷笑一声,用力挣开他的手,“陶逐叶,你少来这套!你要是真的想我,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你就是个懦夫,是个骗子!”
她的骂声不大,却字字戳心,陶逐叶低着头,任由她骂,一句也不反驳。他知道,自己欠她的,何止是一句对不起,这近一个世纪的等待,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一旁芦苇丛后的张念溪,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戳着脸颊,眼底满是八卦,心里默默想着:原来这两人是旧情人,怪不得陶逐叶要护着自己,原来是为了心上人。
陶逐叶等章松怡的怒火稍稍平息,才小心翼翼地从衣兜里摸出那张1912年的旧照,递到她面前,轻声问:“松娘,这张照片,是你吗?还有,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是谁?”
章松怡的目光落在旧照上,怒意渐渐消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抬手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模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是我。”
“照片上的男人,是我儿子,栖格·塔斯,清朝的界主。”
轰——
陶逐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炸开了一声惊雷,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儿子?清朝界主?
松娘的儿子?还是清朝的界主?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底那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唯物主义之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回来。
鬼,阴煞,界主,转世,近一个世纪的老婆婆,冥婚棺材里被救走的姑娘……所有光怪陆离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看着章松怡,眼底满是震惊,嘴里下意识地喃喃:“不……等会儿……松娘你……”
你怎么会有一个清朝的界主儿子?你怎么能活这么久?这世间,真的有界主,真的有转世,真的有鬼神?
可这句话还没说完,陶逐叶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段属于前世的记忆——蒙古帝国的疆土,漫天的黄沙,他身着铠甲,立于高台,眼底是睥睨天下的冷冽,手下的将士高呼万岁,而他的身份,是蒙古帝国的界主,普西·乌隆。
是啊。
他自己,不就是蒙古帝国的界主吗?他不也活了这么久,经历了朝代更迭,山河换颜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震惊?
陶逐叶猛地回过神,眼底的震惊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一种哭笑不得的恍然。他坚守了半辈子的唯物主义,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可崩塌之后,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都不是虚妄。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界主,真的有转世,真的有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鬼神之说。
原来,他和她,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章松怡看着他从震惊到恍然的模样,眼底的怒意消了大半,她将旧照递回给他,轻声道:“怎么,傻眼了?这辈子做了半辈子的唯物主义者,如今信了?”
陶逐叶接过旧照,攥在掌心,苦笑着点头:“信了,彻底信了。”
他抬眼看向章松怡,深蓝的眼眸里满是复杂,有愧疚,有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松娘,这些年,苦了你了。”
章松怡别过脸,不去看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柔软,她望着河面,轻声道:“苦不苦的,都过来了。”
晚风刮过,带着河水的湿冷,吹起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芦苇丛后的张念溪,看得一脸满足,心里默默想着:这剧情,比村里老人讲的鬼故事还精彩。
而此刻的陶逐叶,看着身旁的章松怡,终于明白,那封红请帖,那纸扎的陶家老宅,那百年的花轿,那一切的诡异,都是她引他回来的方式。
她在等他,等了近一个世纪。
而他,终究是回来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还不知道这村子里,还藏着多少未解开的秘密,还不知道那些百年的旧怨,终究要如何了结。
但此刻,他只想守在她身边,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陪她找到她想要的东西,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毕竟,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毕竟,界主的寿命,本就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