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玄幻奇幻小说 > 虚城之尘
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世家氏族  偏黑暗     

陶逐叶 章松怡(第二十八幕)

虚城之尘

符贴尘巷 卦显凶音 祠祭秘闻

陶逐叶离开巷口时,老婆婆仍坐在那张小板凳上捻着针线,沙哑的念叨声被风卷着追了他几步,最终散在荒草萋萋的村道里。他攥着衣兜里的辟邪符纸,指尖触着粗糙的纸纹,深蓝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依旧不信鬼神,却还是被这近一个世纪的诡异牵绊着,鬼使神差地朝着城镇的方向走。

村道连着土路,土路又碾成了柏油路,荒寂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身后,入眼是新中国成立后建的红砖房,墙面上刷着鲜红的标语,边角处还贴着卷边的年画,供销社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街边,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眉眼间带着时代特有的拘谨。这是城镇边缘的老小区,红砖墙砌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红双喜,想来是刚有人家办过婚事,与陶家老宅的纸红囍莫名呼应,让陶逐叶心头又添了几分闷意。

他抬眼望了望小区门楣,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那张三朱砂符纸,指尖沾了点唾沫,将符纸端端正正贴在门楣正中央。符纸刚粘牢,风便吹了过来,纸角轻轻晃动,却没被吹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陶逐叶盯着符纸看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这位小哥,身上缠了阴煞,还敢贴这百年旧符,倒是胆子大。”

陶逐叶猛地回头,只见铁门旁的老槐树下,倚着一个道士。道士看着约莫五六十岁,身上的藏青道袍打了好几块补丁,边角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白发垂在颊边,手里捏着一把掉了毛的拂尘,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卦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陶逐叶的眉峰蹙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耳廓上的蓝宝石耳坠轻轻晃动:“我不信这些。”他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当了半辈子兵,见惯了生离死别,只信刀枪棍棒,不信什么阴煞鬼神。

可那道士却笑了,拂尘轻轻一摆,指了指他的胸口:“小哥左胸揣着温玉,耳廓挂着百年蓝宝,都是沾了旧人的气,还有这符纸——”道士抬手指了指门楣上的朱砂符,“这是晚清年间的辟邪符,画符的人功力不浅,可符纸沾了河阴的湿气,早成了引煞的东西,你贴在这,不是挡煞,是在给阴邪指路。”

道士的话字字戳中要害,陶逐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衣兜里的羊脂玉镯,耳廓的蓝宝石耳坠,还有这符纸的来历,皆是旁人不知的旧事,这道士却一眼看穿,由不得他不信。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唯物主义之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嗡嗡作响,几乎要崩断。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老槐树下,指了指道士脚边的卦筒:“算一卦。”

道士也不推辞,将卦筒推到陶逐叶面前。陶逐叶伸手拿起卦筒,晃了晃,六枚铜钱从筒中滚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道士俯身看了看铜钱的卦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掐着诀,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抬眼看向陶逐叶,语气凝重:“凶卦。泽水困,六爻皆阴,主阴邪缠身,旧怨追命。小哥,你这是惹上了百年的旧鬼,它缠上你,不是为了索命,是为了了愿,可这愿,若是不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

“旧怨?”陶逐叶的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什么旧怨?”

道士却摇了摇头,拂尘一摆:“卦象只显凶吉,不泄前因。小哥,你近期莫要靠近水泽,莫要回旧宅,那东西就藏在你念兹在兹的地方,等着你自投罗网。”说罢,道士便收拾起卦筒,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张家的丫头,也是个引煞的,你若是沾了,凶卦更甚。”

陶逐叶站在原地,看着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觉得脑袋嗡嗡作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凶卦,阴煞,旧怨,张家的丫头……这些光怪陆离的词汇,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认知里,将他坚守了半辈子的唯物主义,扎得千疮百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衣兜里的玉镯硌着掌心,温凉的触感却压不下心头的躁意,最终还是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道士说莫要回旧宅,可他的疑惑,他的执念,全在那片荒寂的旧村里,不回去,终究是心有不甘。

重回村子,日头已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天光洒在残垣断壁上,给这片荒寂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暖光。陶逐叶没有回陶家老宅,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口,朝着余娣年——也就是章松怡当年的家走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余娣年的家在村西的巷尾,一间小小的土坯房,围着矮矮的木栅栏,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都是桂花香。那时候他总爱翻墙进去,躲在桂花树下,看余娣年坐在院里缝补衣裳,海盐味混着珍珠粉的香,裹着桂花香,成了他年少时最清晰的记忆。

如今,木栅栏早已朽断,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院门口的桂花树也枯了,树干皲裂,枝桠光秃秃的,在天光下像一只只扭曲的手。陶逐叶伸手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像是不堪重负。

屋内比他想象的还要凌乱。桌椅翻倒在地,木桌的腿断了一根,瓷碗瓷罐碎了一地,碎片上沾着厚厚的灰尘,灶台塌了半边,铁锅倒扣在地上,锅沿生满了锈。显然,这里被人翻找过,而且翻找得极为粗暴,像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网丝上沾着灰尘和枯草屑,阳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灰尘上,形成一道道光柱,竟看不到一丝活气。

陶逐叶的脚步放轻,踩着碎瓷片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心底的怅然更甚。他记得当年,余娣年的家虽简陋,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明几净,院无杂草,如今这般模样,让他莫名的心疼。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弯腰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被压在碎瓷片下的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泛黄发脆,边缘被磨得模糊,甚至有几处破了小洞,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身影都有些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女生站在左侧,身形纤细,眉眼的轮廓隐约能看出几分章松怡的模样,长发垂肩,穿着一身晚清的素色布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身旁的男人。男人站在右侧,身形颀长,穿着一身清朝的官服,顶戴花翎,虽面容模糊,却能看出身姿挺拔,微微低头,似乎在与女生说着什么。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年份,字迹虽淡,却清晰可辨——1912。

陶逐叶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的年份,指腹擦过纸纹,照片差点被他捏碎。

1912年,那是清朝灭亡的年份,是宣统帝退位的那一年,也是他当年离开村子去当兵的那一年。可这根本不可能!晚清的时候,胶卷在国内极为稀缺,只有少数的王公贵族、洋人富商才有机会接触到相机,拍下照片。这穷乡僻壤的小村子,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相机?怎么可能拍出这样一张照片?更何况,1912年清朝已亡,这男人怎么还穿着清朝的官服?

无数的疑惑涌进陶逐叶的脑海,他捏着照片,站在凌乱的屋内,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一切,变得更加诡异。照片上的男人是谁?与章松怡是什么关系?这张照片又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陶逐叶百思不得其解时,“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人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撞在翻倒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陶逐叶猛地抬头,只见冲进来的正是之前在巷口撞了他的那个女生,她此刻的模样比之前更狼狈,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半张脸,粗布褂子被扯破了一大块,露出肩头的淤青,头发散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身后还跟着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拿着木棍,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

“张念溪,你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去!”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张家养你这么大,让你祭山神是你的福气,还敢跑,真是不知好歹!”

女生——张念溪被吓得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丝倔强:“我不祭!那山神就是个吃人的东西!你们就是想让我死!”

“死又怎么了?”另一个男人冷笑一声,“为了张家的新生,你死了也值得!今天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去山神祠!”

三个男人说着,便举着木棍朝张念溪走去,眼看就要碰到她。

陶逐叶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搅得更是心头火起,再加上看着张念溪缩在墙角的模样,莫名想起了当年余娣年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时,也是这般缩在桂花树下,倔强又无助。那根绷着的“不管闲事”的弦,瞬间断了。

他没说话,只是身形一动,便挡在了张念溪身前。陶逐叶当了半辈子兵,身手利落,拳脚功夫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对付这三个常年守着村子的男人,简直是手到擒来。只见他侧身避开一根木棍,反手扣住男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腕便脱臼了,木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他抬脚踹向另一个男人的膝盖,男人腿一软,跪倒在地,陶逐叶又抬手一掌,拍在他的后心,男人直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见势不妙,举着木棍朝陶逐叶的头上砸来,陶逐叶偏头躲开,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男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不过片刻,三个男人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再也没了之前的凶神恶煞。陶逐叶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滚。”

三个男人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捂着受伤的地方,骂骂咧咧地跑出了屋,临走前还放下狠话:“陶逐叶是吧?你敢护着她,我们张家不会放过你的!山神也不会放过你的!”

木门被重重带上,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张念溪的抽泣声,还有陶逐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陶逐叶转身,看着缩在墙角的张念溪,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这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张念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祭山神,怎么回事?”陶逐叶靠在翻倒的木桌上,指尖依旧捏着那张1912年的旧照片,深蓝的眼眸里凝着冷意,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张念溪擦了擦眼泪,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她是张家的嫡系孙女,张家世代都是这村子的守祠人,守着村后的山神祠。据说几百年前,张家的先祖曾与山神定下契约,山神护佑张家世代兴旺,而张家则需每隔百年,献祭一名纯阴命格的女子给山神,以此换取张家的新生。可这百年献祭,哪里是献祭,根本就是送命——前几次献祭的女子,都是一去不回,连尸骨都找不到,村里人都说,是被山神吃了。

这一次,百年之期到了,而张念溪,恰好是张家唯一的纯阴命格的女子,便被族人选为了祭品。族人们说,只要将她祭给山神,张家便能重获新生,再次兴旺起来,可张念溪不想死,便偷偷从家里跑了出来,族人便一直在追她,想要把她抓回去,绑去山神祠。

张念溪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只想着张家的兴旺。那山神祠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山神,只有吃人的东西!我爷爷就是守祠人,前几天去祠里打扫,再也没出来过,他们都说爷爷是被山神召见了,可我知道,爷爷是被那东西吃了!”

陶逐叶听着张念溪的话,只觉得脑袋更疼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那根坚守了半辈子的唯物主义之弦,此刻已经绷到了极致,再轻轻一扯,便会彻底崩断。

红请帖,纸扎的陶家老宅,百年花轿,辟邪符纸,1912年的诡异旧照,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婆婆,道士的凶卦,还有这张家的山神献祭……一桩桩,一件件,都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这荒寂的旧村里。

他捏着那张旧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模糊的身影,还有那个刺目的1912。清朝灭亡,他离开村子,余娣年的旧照,张家的献祭,老婆婆的姜元雀,河里的莹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似乎都缠在了一起,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而这个结的中心,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章松怡,也就是余娣年。

陶逐叶靠在木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衣兜里的羊脂玉镯硌着掌心,耳廓上的蓝宝石耳坠轻轻晃动,温凉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下心头的躁意和疑惑。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迷茫过。

他一直坚信,世间无神无鬼,一切皆有因果,可如今,他所经历的一切,却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信仰,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而这荒寂的旧村里,藏着的百年秘密,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揭开?

上一章 陶逐叶 章松怡(第二十七幕) 虚城之尘最新章节 下一章 陶逐叶 章松怡(第二十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