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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折

虚城之尘

废弃剧院的木质楼梯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哀鸣,像垂死的野兽在喘息。画皮师娜塔莎倚在二楼的门框上,指尖捻着半张未完成的面具,面具的唇角被她捏出一道向下的弧度——和她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她内心早已把策划这出绑架的舞者瓦修骂了千百遍,表面却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黑色的旗袍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响。这破地方阴冷潮湿,墙角的蛛网黏着飞蛾的残骸,连空气都带着股霉味,她真搞不懂瓦修为什么非要选这里当据点。

“大人!出事了!”

一声急促的叫喊伴随着“砰”的巨响,侍者莱维斯猛地撞开虚掩的木门,门板重重砸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灰。他跑得太急,领结歪在一边,皮鞋上还沾着剧院外的泥渍,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娜塔莎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怎么……”

“无常师白墨黑和黑墨白跟血猎楚闫攻……攻来了!”莱维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动静,像是有人踹开了剧院的大门,木板断裂的脆响格外刺耳。

娜塔莎捻着面具的手指猛地收紧,面具边缘硌得指腹发疼:“军师葛天明来了?”她最忌惮的就是那个看似温和、实则算无遗策的男人,若是他亲自来了,今天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没、没有……”莱维斯拼命摇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只看到那两个无常师和血猎,楚闫手里还拿着弓弩,箭头亮得吓人!”

画皮师娜塔莎:(酝酿)……

她沉默了三秒,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没有葛天明,只有两个半大不小的无常师和一个冲动的血猎?这倒是比预想中好应付,只是……瓦修那个蠢货,怕是已经吓破胆了。

此时的剧院一楼,演员迪塞克正贴着墙角瑟瑟发抖,脸上还贴着张用来伪装的白纸,嘴角被风吹得卷了边。他缩在倒塌的布景板后面,双手抱头,心里把镜魔师贝伊尔拉和药剂师赫敏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好的“分头行动,随时支援”,结果这俩家伙居然跑去隔壁巷子的糖果摊买糖吃了,留他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袭击”。

“镜魔师你个不靠谱的!药剂师你个见糖眼开的!”他在心里哀嚎,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突然,一阵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白纸“哗啦”一声掉了。迪塞克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带着怒火的金瞳——是无常师黑墨白,对方手里还拎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指着他藏身的方向。

“呀!”迪塞克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

噗通——

他两眼一黑,干脆利落地自动倒地,甚至在失去意识前,还不忘把掉在地上的白纸捡起来,重新按回脸上。

“怎么回事儿……”被绑在椅子上的戏子江愿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着倒地还保持着“捂脸”姿势的迪塞克,又转头看向刚掏出匕首、准备对他动手的舞者瓦修,眼神里写满了“这剧本不对”。

瓦修举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倒在地上的迪塞克,又听听外面越来越近的打斗声(其实是无常师兄弟在清理挡路的布景板),突然觉得这绑架案有点没法继续了。

此时的楼上,莱维斯已经吓得快站不住了,他死死抓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投降?”

画皮师娜塔莎瞥了眼楼下混乱的影子,又摸了摸藏在旗袍里的人皮面具——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后路”。她没理会莱维斯的话,转身冲向窗户,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只黑猫。

“撤……”

话音未落,她已经翻身跳出窗外,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地时踩碎了窗下的玻璃,身影瞬间融入剧院后巷的阴影里,没了踪迹。

“大人等等我!”莱维斯愣了两秒,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地跟着跳窗,结果动作太急,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等他爬起来时,娜塔莎早就没影了。

楼下,舞者瓦修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娜塔莎和莱维斯跑路的方向),又看看倒在地上装死的迪塞克,最后把目光落在江愿身上。后者正用一种“你是不是也打算跑路”的眼神看着他。

瓦修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这活儿太没前途了。他收起匕首,冲江愿干笑两声:“呵呵……看来有人来救你了呢,那再见( °Д°)つBye!”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舞台的后台入口,速度快得像被狗追。

江愿:“……”

他看着空荡荡的剧院,又看看还在地上“挺尸”的迪塞克,突然有点哭笑不得——这绑架,就这么结束了?

“小江!”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血猎楚闫猛地拐过倒塌的兽偶残骸,抬头就看见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戏子江愿,他的头发上沾着灰尘,嘴角还有点破皮(大概是挣扎时蹭到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委屈。

“小楚……”江愿看着她跑过来,眼眶突然有点红。被绑架的恐惧、对楚闫的担心、还有刚才的荒诞经历,此刻都化作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楚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利落地砍断绑着他的绳索,动作快得让江愿没反应过来。“没事吧?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她伸手想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眼里满是焦急。

江愿摇摇头,刚想说“我没事”,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是无常师白墨黑在用手机拍照,镜头正对着倒在地上的迪塞克。

“留个证据,免得葛天明赖账。”白墨黑解释道,蓝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黑墨白则蹲在迪塞克身边,用罗盘戳了戳他的脸,见对方没反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演员,演技挺逼真啊。”

你问为啥军师葛天明没来?

因为他不想。

银行的贵宾休息室里,葛天明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商会师阿比尔泡的红茶。他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知道是楚闫他们回来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来说,救江愿不过是稳住楚闫的手段,亲自去现场这种事,既浪费时间,又容易被那丫头的弓箭误伤——他可没忘记上次被射中肩膀的疼。

“回来了……没受伤吧?”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他才抬眸,目光先落在楚闫身上,见她只是绷带又渗了点血,才转向被她扶着的江愿,后者正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楚闫没理他,只顾着检查江愿的伤口。葛天明也不介意,只是抬手点了点商会师阿比尔的桌子:“把报酬给他们吧。”

阿比尔早就把两个黑色的箱子准备好了,箱子上还系着金色的缎带。他把箱子推到无常师兄弟面前,笑得一脸谄媚:“这是两位的……里面是按照葛先生的吩咐准备的,有现钞,还有时空家族的限量版通行证,以后去他们的地盘看戏,不用排队。”

白墨黑掂了掂箱子,冲黑墨白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两人异口同声道:“那我们先走了葛先生。”他们冲葛天明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时,还能听见楚闫在跟江愿说“以后别乱跑”。

葛天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微笑——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和却疏离,既不会显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络。这笑容他练了十几年,早已炉火纯青,自然得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与无奈。

楚闫扶着江愿走过来,正好撞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眉:“笑什么?”

葛天明收起笑容,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红茶不错。”

楚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江愿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清楚——这场看似简单的救援,不过是葛天明棋盘上的一步棋,而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棋子的命运。

银行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透地下城深处的暗流。被救回的戏子、执着的血猎、算计的军师、拿钱办事的无常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前行,却不知早已被无形的线缠绕在一起,朝着某个注定的结局,越走越近……

银行门口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戏子江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看着身边眉头紧锁的血猎楚闫,小声说:“小楚,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

楚闫却摇头,弓弩还牢牢握在手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危险扑过来:“不行,谁知道娜塔莎他们会不会再回来找你。”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江……要不你收拾点你的东西去我那边吧。”

江愿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这样不好吧……毕竟那是葛天明的家……”他可没忘葛天明看他时那眼神,虽然温和,却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没事,”楚闫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家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而且……”她压低声音,“葛天明那家伙虽然讨厌,但房子确实不错,比你那漏风的戏楼强多了。”

站在不远处的军师葛天明:“……”

他听着这段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血玉戒指,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这是……被“鸠占鹊巢”了?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楚闫说这话时的坦然,仿佛他这个主人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

心底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感觉老婆要想出轨是怎么个事……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敢说出来。毕竟楚闫的弓弩还在弦上,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被箭头抵着头的滋味。

江愿最终还是被楚闫半拉半劝地拐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葛天明,后者正冲他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笑容看得他心里发毛——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等一行人终于回到葛天明那栋看起来像古堡的家时,天已经擦黑了。管家早已备好了晚餐,长长的餐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晃动。

楚闫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牛排就放下了刀叉。江愿也吃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主位上从容用餐的葛天明,像只受惊的兔子。只有葛天明,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晚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楚闫刚站起身,就对上葛天明看过来的目光。

“葛天明……”

“啊……?”葛天明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浴室在哪?”楚闫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今天的事让她累着了。

“在二楼,左转第三个房间。”葛天明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你要……”

“嗯。”楚闫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别跟着我。”

葛天明:“……”

他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楚闫转身走上楼梯的背影,白色的清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却也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他默默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滋味。

“那我去给你拿衣服……”他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楼上的人听见。

楼梯上传来楚闫的反问:“你家还有女生的衣服?”

葛天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二楼走:“没有!是我的睡衣和浴袍,干净的!”

“哦……”

简单的回应从楼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葛天明拿着叠好的白色丝绸睡衣和黑色浴袍,站在浴室门口时,脚步却犹豫了。门板是磨砂玻璃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影子,水声“哗啦”作响,像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他把耳朵轻轻贴在了门上。

里面传来楚闫低低的哼唱声,调子很轻,像是首很旧的民谣,他从未听过。水流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只能隐约捕捉到布料摩擦的窸窣——他其实也没想听什么,只是……想确认她是真的安全,真的在这里。

至于有没有看到什么……磨砂玻璃的朦胧感,让一切都模糊不清,倒像是幅写意的画,只留下想象的空间。

两分钟后,水声停了。

葛天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直身体,手里捧着衣服,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浴室门“咔哒”一声开了,楚闫穿着他宽大的白色浴袍走出来,浴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发梢还在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消失不见。

她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葛天明,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葛天明你站门口干嘛……”

葛天明把衣服往前递了递,声音有点不自然:“衣服……”

“哦。”楚闫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缩回了手。她抱着衣服转身往客房走,没再看他,浴袍的系带在身后轻轻晃动。

葛天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遍全身,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地下城的夜晚,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熬。

另一边,阴阳师阿尔洛夫斯卡娅的家却透着难得的平静。老式挂钟的摆锤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心魔师格尔尼卡斜靠在沙发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紫色的糖纸被她折成了小纸船,放在茶几上。她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发呆的阿尔洛夫斯卡娅,后者手里捏着枚褪色的符咒,眼神放空,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事情都解决了?”格尔尼卡吐掉口香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

阿尔洛夫斯卡娅回过神,指尖的符咒被捏得变了形:“听说是解决了……楚闫把江愿救回来了,葛天明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有根无形的线,还在暗中拉扯着所有人。

“无常师他俩回来了。”毒节师卡列尼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依旧稳定发挥,手里用红绳牵着只半透明的鬼,那鬼被拖得有气无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大概是被折腾了一路。

阿尔洛夫斯卡娅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儿子。无常师白墨黑的银发丝上沾着点面粉(大概是去厨房偷偷吃了宵夜),无常师黑墨白的黑风衣上还别着片算命用的柳叶,两人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你们俩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墨黑挠了挠头,眼神飘忽:“额……这个……”

黑墨白则梗着脖子,试图蒙混过关:“嗯……有事。”

“有啥现在才……”毒节师卡列尼娜刚想追问,就被阿尔洛夫斯卡娅抬手打断。

“行了,快去睡觉吧,”阿尔洛夫斯卡娅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早上不是还得早起忙活?白墨黑的早餐摊,黑墨白的算命摊,忘了?”

白墨黑和黑墨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母亲居然没追问?

“知道了……”白墨黑率先反应过来,拉了把还在发愣的弟弟。

“那母亲您也早休息……”黑墨白的声音有点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他们其实是去跟踪娜塔莎了,想看看她跑哪去了,结果追丢了,回来才这么晚。

两人有些尴尬地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阿尔洛夫斯卡娅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没说别的。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俩孩子的心思?跟她年轻时一样,总想着把所有事都弄明白,却不知道有些事,糊涂点反而更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符咒,那是当年胡灵宁留给她的,上面写着“平安”二字。可这地下城,哪有真正的平安可言?

挂钟敲了十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阿尔洛夫斯卡娅站起身,将符咒小心翼翼地夹回那本泛黄的符咒集里。

夜色渐深,无论是葛天明家那暗流涌动的寂静,还是阿尔洛夫斯卡娅家这平静下的隐忧,都在预示着——这地下城的故事,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那些藏在深夜里的心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终将在某个黎明到来之前,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