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黎明的曙光照亮一间墙壁发黑的卧室,一张硬板床,一张麻布袋大小的被子轻轻披在上面。紧挨着床,一张早已生锈的木桌子,旁边摆着一张一边高一边低的小凳子。活像个苦行僧的家。没有阳光,估计得一辈子缩在黑暗中。
一位白髯老者,脸上拼拼缝缝,仍有几处刀疤,躺在床上,腿伸不直,干脆坐了起来,呆呆地看向窗外。
忽听轻轻的“咚咚咚”三声,他收回视线,只见门已经被敲门声震开,“吱呀吱呀”的声响,外面的人又把它关上,在门外垂手静候。
“进来吧。”那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沧桑。
外面走进一位壮实的小伙子,年约二十余,垂首立在那老者面前。
“老大,您托弟兄们办的事,还没成,这事线索太少了。弟兄们想请您老大,再细思当时的细节?”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老大!”老者突然暴起,“这万兽山只能有一个主,就是他姓杜的,我只是猛虎堂的一位香主,仅此而已!”
“是,是......”门口那小弟忙连连低头致歉。
“好吧,”他忽然又平息下来,“咱们猛虎堂弟兄应该齐心协力,不应多生冲突,不该,不该......”
他接着说道:“我确是忆不起一点了,那太久了,太久了。”
“对了!”他突然欣喜若狂,“她眼角有一颗泪痣,哭起来梨花带雨,就像是仙女散花。”
门口的小伙子愣在了那里,心想这是什么线索。
还在踌躇,小伙终于问出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那您答应给我们的银子,找人的花销,兄弟们的薪水......”
“我不是说过我会给你的了吗?”那老者见他仍站在那里,便道,“快去找啊!找啊!”
他突然又压低声音:“此事仍是除几个弟兄,只有死人知。”
“是,是。”小弟连连低头,退出门外。
思忆似水流年,那老者似是饱受此苦,眉头皱紧,一脸生不如死状。
忽又有人前来叩门,他怒道:“去找啊!找她!别总来找我了!”
半晌,只听门外有了回音:“关堂主,有人拜山。”
时落花觉得师父的话并不都灵,像这会,他来到所谓危机四伏的万兽山,反而被当成个上等宾客对待,而且或因山之清秀怡然,他只觉来到此处,心旷神怡,内息顺畅。一路登山,有一位道士打扮的人,沿途介绍,每隔十几里,便有一院亭落,供以歇脚。
万兽山以万兽为奉,下分蛟龙、花凤、猛虎、捷豹四堂。是近几年突飞猛进的江湖新秀,从立宗开派至名流四海,仅用不到半年,声势之浩大,欲压武当,剑指少林。
然就是此本应人声鼎沸的深山,却十分空荡,以至于时落花梅心灵此等陌生访客,也有如此高之待遇。
道士打扮的人开口一笑,解释道:“万兽山前几十年可是谈之色变的‘鬼山’,人们相传,万兽山白日有猛兽出没,深夜有厉鬼招魂,之前有人不信邪,请了‘梨园七结义’七位德高望重,武功高强的老前辈,共赴探山,却没了下文,一点消息都不见,那之后更是人们提都不敢提,唯恐哪天自己家一语成谶,染了邪气。”
“后来呢?”梅心灵显然被勾起好奇心。
“后来我们杜老大带着百来弟兄神挡杀神,鬼挡斩鬼,用身体开出一条血路,将全山探了个遍,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邪物,居无定所的杜老大就带着兄弟们在此山安身立命,但求平安。”他说着目光炽热,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些光荣岁月。
“但前来拜山的人却几近为零,人人想着什么华山、岳山派,进了人家的‘名门正派’,哪还冒着危险前来投靠咱们这些‘旁门左派’呢”他接着说道,“这样也好,弟兄们求个安稳日子,有个平安岁月,也就够咯。”
说话声中,三人不觉踏过几十里崎岖山路,来到一间略显粗糙的香堂,枯败的木枝支撑着门框,杂草丛生的门框最上方,挂着一幅牌匾,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大字“猛虎堂”。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野肉的气味和一股汗臭味,门口随意的种着几株迎春。
一袭白衣的时落花立在门口,宛如万树丛中一点红。
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少年捂着鼻子,正愁无处歇脚,只听一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有客前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人未至,声先传,讶异之余,一老者施施然自堂内腾云飞出,精准的落在少年面前。只见他手负身后,嘴角微扬,淡眉小眼,却不失泰然自若之气。
时落花见到眼前此人却是一惊,不觉惊呼:“酒......!”
老者打断了他的话:“施主拜山为何事?尽与老夫说明就好。”
眼前老者初见时落花显是也被惊住,但迅速调整过来,不住朝着时落花打眼色,满脸写着大大三个字“不要说”。
身后的梅心灵见师哥愣住不动,当即上前拿过时落花手中信封,作了一揖,道:“在下二人无意叨扰贵派,此番前来,原是负家师之命,前来送请柬。”
那老者略微一沉吟,道:“唔......送信吗?等我禀报上面吧。”他两步踏出猛虎堂,朝时梅二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一出猛虎堂,那老者便加快脚步,施展开轻功,也不管后面二人跟不跟得上,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路,确定四周无人,才定下脚步。
他刚坐下休息,就听两道喘气声接近,他的嘴角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像是慈父望子成龙的欣慰。
“酒老前辈,”时落花略一平息,发现今日长途奔袭,恢复速度似是快了许多,“您怎会在此地......高就?”
“哈哈哈哈,”老者大笑道,“你小子好轻功,此番练下去,必成大器。”
踏出猛虎堂,憔悴不堪的老者就似鱼跃成龙,整个人都变了,时落花现在才敢肯定,眼前潇洒豁达的老前辈就是昨日袭击自己的酒醉心。
“我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酒醉心道,“不过我可以帮你送信,你却不可在此地暴露我真实身份。”他顿了顿,“老夫看人向来不错,你应不是趋炎附势,见利忘义之鼠辈。”
时落花发现眼前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似是忽然一下被刺了心,痛。
不过前辈既然没有说,他也不会多问。
毕竟人生谁不会遇见几件伤心事?若是慈悲为怀,一一过问,别人的痛苦,只会转化为你的痛苦,痛苦只会加倍,不会减轻。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时落花深知这一点。
三人之间忽然无话可说,寂静的能听见一只蚊子飞过。
时落花只觉身前白花一闪,轻轻的“哒”一声,眼前的前辈手上多了一件“四不像”,无孑孓之长触,无苍蝇之碧眼,无花蜂之黄身,无彩蝶之羽翅。
正要开口问,只见老人手握“四不像”,眼神发亮,神似癫狂,手中物却不断挣扎。约莫半炷香,“四不像”四肢缓缓垂下,不再有动作。
酒醉心慌忙丢开手中物,解释道:“此为‘亚凤’,叮咬人处瘙痒无比,却是十分难杀,因此,哈哈,耗了点时辰。”
好像不是这样。
连不谙世事的梅心灵,眼里此时都含一丝忧虑。
崎岖山路,延伸到一座富家宅邸,栅栏白玉雕琢,高墙朱瓦铺盖,宅门左右两首各有石狮忠守。门前树联,上联“龙争虎斗夺天下”贴于左侧,下联“蝶舞燕飞赏庭花”贴于右侧,横批“万兽有灵”飘逸洒脱。
诺大的宅屋傲立山巅,一览众山小。
时落花三人来到万兽山总堂,便有人来前接应,请进庭院,梅心灵女儿之身,便被引去后花园等候。或是盛夏之故,主人并未在内屋接客,而是早早搬出四张貂皮大椅,分坐庭院正中,尚有一略矮之椅,空着座位。
酒醉心忙帮引见:“这位是花凤堂香主、蛟龙堂香主、捷豹堂香主。”他顺着顺序依次指向最左端,最右端,次左端。三名年纪相近的中年汉子略略起身,与时落花互作揖,眉宇间隐隐含着一股不屑之气。
“这位便是万兽山主,杜惊风先生。”酒醉心看向正中间一位英姿的魁汉,也是一袭白衣,不过脸上带着一副黑面罩,喜怒不外露。时落花深深的鞠了一躬。
“落座吧,关堂主。”杜惊风出言。。
时落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便被左首大汉一言打回:“伪君子!真小人!武当看我们不起也就罢了,黄山之狗徒,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哪个给你们的胆子,前来万兽山撒野!”
“胡闹!”中首被称为“杜惊风先生”的人一言压场,“先听!”
他温言道:“三弟情绪不稳,还请黄山子弟多担待。不过,若如家师信中所提,还是请回吧,万兽山虽初起,也不是没有本事之猫猫狗狗,寻荫庇护之鼠辈。”温文尔雅之中,已蕴威胁之意。
时落花一头雾水,问道:“晚辈并非黄山派人啊?”
“哦?”杜惊风脸上神情一变,“有胆量来这山的人胆量可不小”
时落花便按师父教的套话说道:“晚辈时落花,负家师之命,前来邀请诸位前辈,共赴生辰宴,同欢同乐。”
杜惊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邀请我?”
时落花点了点头,摸出袋中信筏,红艳的信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四个字:“万兽山收”。
杜惊风满脸不可思议接过信筏,缓缓打开,眼神中的凶狠,逐渐被收到邀请的激动温暖。
他注视着那封信,时落花却注意到他的眼睛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冰冷,又带恐惧,直至最后,似又含“冰极至炽”之愤怒,一双仇恨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时落花。
他似乎是在强压怒火,憋出一句:“你便是‘万兽归灵’归灵派虞美人的二师弟时落花?”
少年满脸无辜地点点头。
魁汉紧紧闭上眼,道:“好,好,你终究是来了。不,你总该来的。”
天地间若有坚冰无数,此刻也会被他眼中愤怒的仇恶之火融化。眼前的魁汉就像地狱幽冥神主,此刻要挥动他的恶魔之斧,斩断人世间一切美好。
“唰”的一声,杜惊风抽出双斧,斧镶金,犹如两道炎日,划破苍穹,向少年疾驰。
时落花大惊失色,不解为何初见面便要下如此大杀手,却只能凝神蓄力,跃上屋檐,躲过这惊鸿一击,同时单手护身,另一只手亮出那把普通折扇。
“来啊!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像你父亲一样龟龟缩缩过一辈子吗?”此时的杜惊风宛如一头远古巨兽,狰狞嘶吼。杜惊风本以旋风斧闻名,此刻再有镶金之助,几招行云流水,威猛无比。
“巨兽”一跃上屋檐,不管一切,只举起金斧,向少年砍去,无数碎瓦伴尘土生,落入屋内。
说到底时落花还是个初出江湖的小伙子,哪怕平日练功再刻苦,没有实战经验,到头来只是个“纸上谈兵”。
再加上折扇对金斧,疑惑对仇恨,时落花很快就被眼前杜惊风所压制,胜者逐渐自信,败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下,他只能艰难守住攻势,哪有丝毫还手之力?
忽然,眼前“巨兽”长啸一声,双斧合一,以星坠之势,落向少年心口处。
算准自己拦不住这一击,时落花腾空跃起,想借此势头,落在杜惊风身后,趁其收斧之时,点住他身上几处大穴。
自以为得意的破招,却未曾想腾起之时,双斧之势骤停,转腾反方向,已少年落脚处等候。
时落花自然已无力再腾跃身体躲过这一击,难道他就要这么死了吗?
金斧直没左胸,时落花宛如飘飘落花一般,坠在屋外。
杜惊风大笑道:“三脚猫功夫,也配拿个折扇,装个高人。”
拍了拍手,便要下去收尸。
忽有一阵黑风,将洋洋得意的杜惊风撞了个人仰马翻,狗吃屎般耻辱地栽在地上,“谁?如此大胆!”他出口大骂道。再度睁眼,却见眼前奄奄一息的时落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