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御苑

第三章 御苑

三日后，晨光熹微时便有宫车候在威远侯府门前。季予姩扶着菊香的手踏上朱轮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嵌着东珠的金簪——正是那日萧靖川救她时遗落的信物。

"小姐当心。"菊香掀起车帘时，一缕晨曦正落在季予姩新梳的垂云髻上。银丝缠枝步摇在耳畔轻晃，映得少女眼波流转如春水初融。她今日特意选了浅碧色织金襦裙，腰间系着白玉连环禁步，行走时环佩相击如清泉落石。

御苑门前早已停满各府车驾。季予姩刚扶着姐姐步下宫车，忽听得远处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金吾卫开道声中，明黄仪仗如云霞漫卷而来，玄色龙纹袍角掠过青石御道时带起一阵凛冽松香。

"陛下万安。"此起彼伏的请安声里，季予姩随着众人盈盈下拜。垂眸瞬间，瞥见织金皂靴在她面前稍顿，龙涎香混着记忆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待再抬首时，那道身影已消失在重重朱门之后。

赏花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牡丹园。季予姩跟在季予婠身后，看姐姐与各家贵女寒暄。忽见假山后探出个鹅黄身影，户部尚书家的沈伊珞提着裙摆朝她眨眼："姩姩快来，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两个少女沿着青石小径追逐嬉笑，惊起数只彩蝶。季予姩跑得钗环散乱，正要扶住身旁的太湖石，忽听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当心。"

温热掌心隔着衣袖握住她的小臂，季予姩踉跄着跌进带着龙涎香的怀抱。抬眸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玄色常服上金线绣的螭纹硌得她脸颊微痛。待看清眼前人面容，她慌忙要退开，却被腰间禁步缠住了对方的玉带钩。

萧靖川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急得泛红的耳尖，忽觉指尖残留的茉莉香竟比满园牡丹更醉人。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纠缠的丝绦，却在收回手时触到少女袖中硬物——那支本该在勤政殿暗格里的金簪。

"陛、陛下恕罪..."季予姩攥着袖口后退半步，却见帝王目光扫过她发间微斜的步摇："季三姑娘的簪子，倒是别致。"

远处传来內侍的脚步声，萧靖川转身离去时，季予姩分明看见他唇角转瞬即逝的笑意。待要细看，那人已化作朱墙碧瓦间一抹玄色剪影。

午时太后在临水阁设宴。季予姩正低头数着青瓷碗中的莲子，忽听上首传来慈蔼问话："哀家记得姩丫头擅棋，可愿与皇帝手谈一局？"

白玉棋盘上，黑子如铁骑压境。季予姩捏着白子犹豫不决，莹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棋子边缘。萧靖川执起茶盏轻啜，目光掠过少女蹙起的眉尖："季姑娘可知，困局往往藏着生机？"

季予姩忽的眸光湛亮，白子"啪"地落在看似死局的角落。黑云压城的棋面顿时豁然开朗，萧靖川望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白子，想起三日前暗卫呈上的密报：威远侯府三姑娘为给流民施粥，当了自己最爱的翡翠头面。

"陛下？"少女怯生生的呼唤将他惊醒。萧靖川将黑子投入棋罐，袖中玉佩不慎滑落。季予姩俯身去捡，却见羊脂玉上刻着"初尧"二字——正是帝王表字。

"留着吧。"萧靖川接过玉佩时，指尖擦过她掌心，"就当...谢你当年救命之恩。"

季予姩怔怔望着帝王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在御花园，她曾把跌伤的少年皇子扶到海棠树下。原来那日满手鲜血的小哥哥，早已长成执掌天下的君王。

暮色初临时，季予姩借口更衣溜到太液池边。锦鲤争食激起的水花沾湿裙裾，她提着裙摆正要后退，忽听得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季三姑娘这是要学姜太公？"

转身看见萧靖川倚在汉白玉栏杆旁，玄色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掌心里躺着几颗鱼食，递过来时温热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试试？"

锦鲤簇拥着将两人倒影搅碎又聚拢。季予姩偷偷抬眼，望见帝王冷峻侧颜被晚霞镀上金边，方才发现他眼尾竟有颗极小的朱砂痣，恍若雪地里落了一点红梅。

"看够了？"萧靖川忽然转头，惊得季予姩手中鱼食尽数洒落。万千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帝王袍角，却遮不住他眼底漾开的笑意。

宫灯次第亮起时，萧靖川解下披风罩在少女肩头："夜凉。"季予姩攥着犹带体温的织锦，听他在身后轻声道："那支金簪...很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