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内光线沉郁,窗帘半掩,只漏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
一只血蝶静栖被褥之上,翅面晕开层次错落的赤红,深浅交错,如同风干又再度浸润的血痕。
房门轻响,床的主人迈步走入。视线落向那只怪异蝴蝶,喉头微动正要出声。
血蝶尾端骤然向上一扬,一枚细如发丝的尖针瞬间弹射而出,凌空延展拉长,裹挟破空的微响,径直穿进脑内,狠狠刺中延髓。
躯体猛地一僵。
来不及呼喊,那人眼前迅速发黑,重重向后倒落。
血蝶振了振翅,缓缓升空,无声飞出窗外。
“还真是好用……”
窗外,伫立着一道修长孤冷的黑袍身影,宽大的衣摆垂落地面,遮住了所有身形轮廓,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指尖。
她垂眸望着面前已然死寂的房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阴冷。
“该死的人,又死了一个……”
低沉阴翳的女声缓缓响起,裹挟着病态又扭曲的快感。
掌心轻轻摊开,那只刚完成猎杀的血色蝴蝶稳稳栖在她指尖。翅面深浅交错的赤红愈发艳丽妖冶,沾着未散尽的血气,轻轻翕动,温顺得不可思议。
黑袍人覆着冷硬黑面具的面庞微微侧转,面具下的五官隐隐扭曲,凝着森然的戾气与杀意。可那双露在阴影里的眼眸,却褪去了所有阴狠,漾开一片极不相称的柔软温情,温柔得近乎诡异。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血蝶轻薄的翅羽,语调慵懒又玩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挣扎:
“小东西……该爱你……还是恨你呢?”
短暂的沉默后,她低低轻笑,笑意扭曲又偏执,字字缠绵,字字疯魔:
“爱恨……不割舍呦……”
几声压抑、细碎、近乎癫狂的怪笑在空气中回荡,阴冷又诡异,听得人心头发寒。
笑罢,黑袍人缓缓收敛所有情绪,眼底的温情与扭曲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彻骨的阴沉冰冷。她抬手拢了拢宽大的黑袍,任由血色蝴蝶栖在肩头,身姿孤冷,转身迈步离开。
证物袋中,那根极细长的银针静静躺着,泛着冷冽的金属微光。加莉斯芙按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了结,百思不得其解——这根细针究竟是如何精准刺中死者延髓的?
秦辰的目光牢牢凝在银针上,暗自思忖:这般分毫不差的精准度,徒手绝无可能,就算是惯用暗器的高手也做不到。死者倒地的方向与窗户垂直,暗器总不能自行拐弯;且现场勘察已确认凶手并未进入房间,人为摆放针具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
除非凶手使用的工具,既能自主飞行,又能自动锁定目标,还能保证极高的精准度。可放眼整座城市,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装置,体积无一例外都偏大,任何人都能及时察觉异常。除非……这件凶器本身,就是一副看似毫无威胁、又格外特殊的模样。
秦辰脑中骤然闪过一道白光:“会不会是小型仿生机械造物?”
“小型仿生机械造物?”加莉斯芙一怔,“倒不是没可能,但证据呢?”
“体积小、不会让目标产生警惕、命中精度极高——这是我们之前推出来的凶器必备特征。”秦辰思路转得飞快,“能同时满足这些的造物,要么是微型爬行动物形态,要么就是能飞的小型生物仿制品……”
“蝴蝶。”他猛地顿住,脱口而出。
“蝴蝶?”加莉斯芙眉峰微蹙,没有直接否定,却也半步不退,“你确定?”
“不确定。”秦辰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就是下意识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直觉成不了定案证据。”加莉斯芙指尖轻轻叩了叩证物袋,语气冷静。
“我知道。”秦辰点头,“所以我们还是得靠推理往下走。”
“咻——!”
一声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撕开空气,紧跟着“哗啦”一声脆响,窗玻璃轰然碎裂,碎片四溅着迸进屋里。
加莉斯芙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就要冲出去查看,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刹住——此刻贸然露头,只会被对面的狙击手一枪爆头。
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屏息静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后续射击,两人才弓着身,缓步挪到炸裂的窗户下方。加莉斯芙摸出随身的小化妆镜,缓缓举到窗沿上方。
镜面刚露出去不到一秒,“啪”的一声脆响,镜片瞬间被击穿,裂纹像蛛网似的瞬间爬满整面镜子。
狙击手还没走。且枪法极准,正死死钉着这个窗口。
两人又慢慢退回房间中央,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空气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致命的沉默里,两人都在飞速思索破局的对策。
正蹙眉思索对策,加莉斯芙眼角余光忽然扫过坐在位子上正常工作警员。他们一个个神色平寂,脊背挺直,既无遇袭的慌乱,也无半分错愕,仿佛这破窗而来的狙击子弹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随手叫住一名鬓角染霜的老警员:“这种事,你们经常遇到?”
老警员面不改色:“倒也不是。”
“那你们怎么……”
“因为我知道,这是冲部长您来的。”
“为什么?”
老警员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我想,您心里很清楚。”
加莉斯芙不是傻子。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知道哪个组织的报复,终究是找上门了。冲的不是特设警察署,是她这个屡屡坏他们事的新部长。
“您可以用HCC-FBL。”老警员忽然开口。
“HCC-FBL?”加莉斯芙一愣,从没听过这个编号。
“掩护型人体挂载式连续雾爆器。跟我来。”老警员转身走到墙角一座老旧的资料柜前,“把大拇指放上去。”
加莉斯芙满心疑惑,还是依言将拇指按在了柜侧不起眼的指纹识别区。
“Advancedpermissionsgranted,authenticated.”
冰冷的机械女声带着清晰的电流音响起,厚重的柜门咔哒一声自动解锁,内层金属架缓缓降下,原本平整的木质背板从中分开——竟是一道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满了各式从未见过的高科技制式装备,冷金属泛着幽蓝的光。
老警员手指向一件战术马甲形制的装备:周身密布微型发烟发生器,胸口正中嵌着一块大容量总电池匣,左胸位置收着一块可折叠的战术显示屏。
“这就是HCC-FBL。”老警员伸手敲了敲马甲胸口,“这屏能实时显示自身定位,雾里视线差,提前把路线输进去,一旦走偏就会自动告警。”
两人三下五除二穿戴妥当。HCC-FBL马甲贴身罩在警服外,周身密布的微型发烟口带着冷硬的金属质感,沉甸甸的电池匣贴在胸口,防毒面具紧扣住口鼻,呼吸声瞬间变得闷重,隔着面罩视野都收窄了几分。到警署门口,加莉斯芙指尖扣住烟雾弹的保险销,手腕一甩,铮亮的弹体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门外。
“嘶——”
灰白色的浓烟瞬间喷涌而出,翻涌着扩散开来,一部分漫进了门口一块地方,刚好是二人站的地方。能见度骤降到不足半米,连身旁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两人同时按住马甲肩侧的启动键,周身的发烟器即将同步喷发,脚下已经蓄力,就要借着双重烟幕冲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略带戏谑的男声穿透层层烟雾,清清楚楚地传进两人耳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有烟雾也没用。”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加莉斯芙抬手按住身旁秦辰的肩膀,指尖已经悄悄摸向了腰侧的配枪。
浓烟缓缓散去,白雾像退潮似的一层层剥开。
门口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袖扣泛着细碎的银光,完全是一副商界精英的打扮,和警署这狼藉的现场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却没半分温度。
男人像是没看见两人戒备的姿态,随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颗烟雾弹,拇指一弹,保险销应声脱落。他随意往身侧空地上一扔,又是一阵浓烟炸开,白茫茫的烟团裹住了半片区域。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捻出一个小东西——比普通打火机还小巧,通体银灰,看着毫不起眼。他指尖微微用力,那东西便打着旋儿飞进了浓烟里。
没有落地的声响。
“砰——”
一声闷响骤然从烟团中心炸开,火光一闪而逝,气浪卷着烟雾翻涌而出。
爆炸点精准得诡异,不偏不倚就在烟雾的正中心。
意思再明白不过——哪怕藏在浓雾里,对方的狙击手也能精准锁定位置。
与此同时,与警署隔了条街的矮楼楼顶,夜风卷着尘沙刮过锈迹斑驳的护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冥司·澪玖伏在楼顶边缘,半个身子隐在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泛着细碎的冷光,像蛰伏在黑夜里的猎隼,牢牢锁着警署三楼的窗口。
脚步声轻得像猫,男人提着一只银灰色手提箱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在澪玖身边蹲下,目光扫过她的眼睛,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赞叹:“冥司·澪玖,你这双眼睛,还是那么令我嫉妒。”
澪玖头都没回,指尖搭在狙击枪扳机护圈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来干什么?”
“放心。”男人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咔嗒一声打开,金属碰撞声清脆,“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你来干什么?”
“和你们的目的一致。”
男人从箱子里拎出一把造型修长的特制狙击枪,枪身泛着哑光银灰,没有多余纹路,枪托处嵌着一块幽紫的能量模块。他随手架在澪玖身旁的护栏上,动作熟稔得像摆弄自己的手指。
“可以让他们出来吗?”他偏头问。
澪玖终于侧过脸,眉头微蹙:“你要干什么?”
男人没答话,只从弹夹里退出一颗子弹,指尖夹着递到她眼前。弹头是细针状,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在夜色里浮着微光。
“麻醉弹?”澪玖语气微变。
“没错。”男人把子弹推回弹仓,咔嗒一声上膛,“强效型,倒得快,不致命。”
话音落下,他左眼的虹膜骤然褪去所有颜色,瞬间变成深不见底的纯黑,细密的银色纹路在眼里流转,泛着十足的科技感。视野里,警署门口的人影瞬间被拉到眼前,灰色准星牢牢锁在了加莉斯芙的右侧颈。
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警署门口的中央。
他扣下扳机。
“咻”的一声轻响,子弹脱膛而出。
几乎是同时,他抬起左手,横挡在左眼前一下并放下。
视野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黑,周遭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慢放键——夜风的流速慢了,远处的霓虹灯光拖成了模糊的色带,那枚麻醉弹在空中旋转着前进,慢悠悠地飘到了警署门口。
他站起身,左手顺着视线从上往下挥过九十度。
像是有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行中的子弹猛地往左一偏,划出一道微妙的弧线,直直扎进了加莉斯芙的右侧颈。
随后,男人左眼的纯黑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普通的深棕。
警署里,加莉斯芙浑身一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膝盖一软,重重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秦辰瞳孔骤缩,刚要伸手去扶,第二枚子弹已经破空而至。同样的慢放操控,同样的诡谲弹道,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眼前一黑,也跟着重重栽倒在地。
楼顶的夜风卷着耳麦线轻轻晃,电流滋滋的轻响里,传来西装男戏谑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你把他们击毙了?”
“没有。”澪玖收起狙击枪,指尖划过冰凉的枪身,语气平得没有波澜,“只是麻醉了而已。”
“麻醉?”对方声音里的惊讶毫不掩饰,“我记得你向来只用实弹,从来不屑麻醉弹这种东西。”
澪玖侧目扫了一眼身旁正慢悠悠收枪的男人,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在我旁边有个‘帮手’,他的杰作。”
“‘帮手’?赤珩·狂崎?”耳麦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了然,“你俩不是有过节么?算了,我也不感兴趣。”
话音落下,耳麦里传来一阵轻响,通讯切断。
警署外的天平街上,轰鸣声由远及近。先是「械斩」的重型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身蒙着黑色防水布,轮胎碾过路面震得地砖微微发颤,浩浩荡荡地从警署正门开过。没隔多久,「致暗」的车队又接踵而至,深灰色的车身低调却压迫,悄无声息地滑过街道,像一群游走的暗影。
楼顶的二人凭栏而立,与地面的西装男目光各自追随着自家组织的车队一辆辆驶过警署门口。等最后一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三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暮色里。
警署的门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不知过了多久,加莉斯芙才悠悠转醒。后颈处传来一阵酸胀的麻意,顺着脊椎往头顶窜,头沉得像灌了铅。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视线还有些发花,想起昏迷前的画面——诡异的弹道、看不见的狙击手、西装男人戏谑的笑,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当即就要起身追出去。
“部长,冷静点。”秦辰也扶着墙站起来,同样揉着后颈,声音还有点发哑,“人早就走了,现在追也没用。”
“就这么让他们在警察面前这么狂妄?!”加莉斯芙声音压得很低,胸腔里憋着一股火。
秦辰摇了摇头,沉声道:“对方来路不简单,靠我们现在的人手查不动。依我看,不如去问问那个便利店的情报商人。这种横跨好几方势力的事,他肯定知道内情。”
加莉斯芙猛地一怔。
怒火渐渐压下去,理智回笼。她咬了咬后槽牙,重重一拳砸在墙上:“走。”
老城区的7-Eleven,二楼阳台浸在温柔的暮色里。
小圆桌上摆着一盘刚做好的芒果慕斯,表面淋着透亮的果浆,旁边放着两杯冰茶。晚风卷着巷口的栀子花香吹过来,撩起沈书璃的几缕长发。她拿起银勺,轻轻挖了一小块慕斯递到我嘴边,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
“小舟。”她轻声唤我,声音软乎乎的。
“嗯?怎么了姐?”我咬下勺子里的甜点,芒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除了江寒霜,你到底……还和多少女人有过牵扯?”
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失忆了哪能记得”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几秒,又轻声开口:“那能答应姐姐一件事吗?”
“你说。”
“等你恢复记忆以后……”她抬眸,目光里裹着点不安,还有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还要继续留在姐姐身边,好不好?”
我心里一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笃定:
“那还用说。我会一直留在姐姐身边,一直爱姐姐。”
晚风轻轻吹过,阳台边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慕斯的甜香混着花香,在暮色里慢慢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