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晚的社死事件,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却又无比真实地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后遗症,手机里那几个闪着金光、报价惊人的品牌合作邀约。
苏楚念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酒意彻底被惊吓驱散,四肢都冻得有些麻木。她看着那些私信,仿佛看着烫手的山芋,不,是镶着钻石的烫手山芋。
接?
这等于坐实了封口费的说法,承认了自己那两次冒犯需要用资源来抵消,耻辱感爆棚。而且,这完全是宋亚轩施舍来的,并非她自己努力所得,这让她那点可怜的、在夹缝中生长出的事业心感到无比的别扭和难受。
不接?
跟钱过不去?尤其是这种她平时绞尽脑汁可能都够不到的品牌?更何况,拒绝宋亚轩的“赏赐”?她怀疑自己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被开除。
最终,在巨大的现实压力和“向钱看”的终极目标驱动下,苏楚念可耻地……屈服了。
她回复了那些品牌方,以专业且心虚的态度敲定了合作细节。整个过程,她都有种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仿佛这些天价合约是偷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让人心慌。
宋亚轩似乎彻底忘记了那晚的事情。在公司,他依旧是那个吹毛求疵、毒舌刻薄的工作机器,对苏楚念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加公事公办,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仿佛那晚那个脸色铁青、耳朵尖泛红、用“封口费”威胁她的男人是她的幻觉。
健身房也不再偶遇。那个黑头像微博小号,依旧雷打不动地给她点赞,但再没有任何评论或私信。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冰冷、更疏远。
这种正常,反而让苏楚念更加忐忑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者更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在暗中观察着,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扑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合格员工的角色,高效完成工作,对老板的指令绝对服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和怨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私下里,则疯狂地肝那几个封口费广告,力求做到最好,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物有所值,稍微抵消一点那该死的耻辱感。
然而,宋亚轩的正常之下,总有些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常,像水底暗流,悄悄搅动着苏楚念的心绪。
比如,她交上去的文件,虽然依旧会被挑刺,但那些刺似乎更多地集中在了实质内容上,很少再针对她的格式、标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她提出的某个还算不错的点子,虽然得不到口头表扬,但会被采纳执行。
比如,某天她因为赶广告方案加班到很晚,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宋亚轩离开时,经过她的工位,脚步似乎停顿了半秒,什么也没说,却抬手,极其随意地将一盒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她之前在健身房听营养师提过的助眠抗疲劳的保健品,放在了她的桌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离开。
苏楚念看着那盒价格不菲的保健品,愣了很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资本家新型的PUA手段?
再比如,对面刘耀文和他的富婆女友林薇薇,似乎过上了蜜里调油的同居生活。偶尔在电梯或楼道遇见,林薇薇总会挽着刘耀文,用那种甜腻又带着炫耀的语气跟她打招呼,刻意展示着新买的包包或者刘耀文给她做的早餐。刘耀文则表情尴尬又隐隐带着优越感。
每当这种时候,苏楚念虽然表面维持着冷漠,但心里总像被针扎一样难受。而非常巧合的是,几次这样的偶遇后,宋亚轩总会恰到好处地给她分配一些需要立刻处理、必须马上跟他进办公室汇报的紧急工作,将她从那种难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最让她心神不宁的一次,是公司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她作为会议记录,坐在宋亚轩侧后方。会议中途,对方代表提出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涉及到一个很冷门的数据,连负责该项目的经理都一时语塞。
当时宋亚轩面色不变,正准备开口回应。苏楚念却鬼使神差地,因为之前准备充分,记得那个数据的大概范围和出处,下意识地、极其小声地快速提醒了一句。
苏楚念“可能在第三季度海外市场分析报告的附录里…”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气音。但宋亚轩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精准地报出了数据,并引用了那份报告,完美地化解了对方的刁难。会议顺利进行。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仿佛他早就胸有成竹。
但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离开后,宋亚轩却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他转过来,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认可?
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冰冷,但他开口说的话却让苏楚念愣在原地。
宋亚轩“记忆力还行。”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宋亚轩“下次这种会议,提前把可能用到的边缘数据做成摘要给我。”
苏楚念“……是,宋总。”
苏楚念愣愣地应下。
没有嘲讽,没有毒舌,只是一句近乎中性的评价和一个正常的工作指令。但这对于宋亚轩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温和了!
苏楚念走出会议室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肯定她的工作能力?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细微的、若即若离的异常,像一根根轻柔的羽毛,不停地搔刮着苏楚念的心。让她无法真正地放松警惕,也无法彻底地将那晚的事情和宋亚轩这个人简单粗暴地归类为危险的麻烦。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他,揣摩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背后的含义。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这比单纯地害怕和厌恶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而宋亚轩,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是他那个冰冷、高效、难以捉摸的帝国统治者。
只有一次,严浩翔又约他喝酒,嬉皮笑脸地问起那个博主员工怎么样了时,宋亚轩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亚轩“吵得很。”
严浩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吵?
哪里吵?
人家小姑娘明明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安静。
吵的,恐怕是某些人自己再也无法平静的内心吧?
宋亚轩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的仿佛不只是食道。
那些清晰的、柔软的触感,那双惊恐又湿漉漉的眼睛,还有她偶尔在工作中流露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专注和聪慧…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闯入他的脑海。
该死。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这比处理任何一场商业并购案,都要来得棘手和…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