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大的空洞感瞬间攫住了陈露。比被宋亚轩当作“观察对象”的羞辱更甚,比被举报的恐惧更甚。那是一种被彻底遗弃、连憎恨都失去了对象的茫然和……钝痛。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深处一片干涩的、火辣辣的痛。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惊恐和涣散,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茫然。惨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她的视线越过马老师担忧的脸,茫然地投向病房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的窗户。
窗外,暮色沉沉。高大的梧桐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无情的秋风从枝头扯下,打着旋儿,无助地、飘零地坠落。它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挣扎,最终,无声无息地,贴在了沾满灰尘的窗玻璃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死去的蝴蝶。
陈露的目光,空洞地、死死地钉在那片枯黄的落叶上。
那叶子,失去了生命的脉络,只剩下干瘪的躯壳,被寒风裹挟着,不知飘向何方。
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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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陈露终于不用再校医院待着了。
手续很简单,毕竟是学校的医院。张校医看着她依旧苍白却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将签好字的出院通知单递给她,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调整心态”之类的话。
陈露默默地接过单子,没有回应。她换回了自己的校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器材室灰尘和雨水的味道,还有……那件湿冷校服外套的气息。她背起书包,动作迟缓而机械。
走出校医院大门,深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萧瑟的气息。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阳光有些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需要去教务处办理销假和复课手续。
行政楼依旧矗立在那里,深棕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冰冷。陈露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二楼那扇紧闭的、属于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又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依旧空旷安静,只有值班老师翻阅报纸的沙沙声。她走到教务处的窗口。
“销假?名字,班级。”窗口里传来一个中年女老师公式化的声音。
##陈露 “陈露。高二三班。”
陈露的声音干涩而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老师递出来一张登记表格。“填一下,监护人签名。”
陈露接过表格和笔。表格是冰冷的白色,上面印着黑色的表格线。姓名,班级,请假事由……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最后落在右下角那一栏:
监护人签名:
陈XX。
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暴雨倾盆的器材室里,那个浑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的少年,将一件深蓝色的、湿漉漉的校服外套,狠狠砸进她怀里的场景。带着冰冷的雨水气息,和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还有他嘶哑的、裹着血沫的质问。

“你……就真的……这么喜欢他?”
以及最后,那灰烬般冰冷的、陌生的眼神……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心脏,让她几乎握不住笔。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余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笔迹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般的用力。写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柜台上。
窗口里的老师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字,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了表格。“好了,可以回去上课了。”
陈露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教务处,走出行政楼冰冷的玻璃大门。
外面,阳光依旧刺眼。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条熟悉的梧桐小径。
高大的梧桐树,曾经枝繁叶茂,浓荫蔽日。而此刻,深秋的风已经彻底剥去了它华丽的衣裳。只剩下光秃秃的、虬曲盘结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只只伸向虚空、徒劳抓握的枯手。
曾经,她无数次躲在那浓密的树荫后,怀着隐秘的期待,偷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穿过小径,走进那扇深棕色的门。
而如今,树已凋零,人已无踪。
只有光秃的枝桠,在深秋的寒风中,沉默地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露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秃的梧桐枝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暖意。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带着萧索的寒意。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光秃的梧桐,背对着那座冰冷的行政楼,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而缓慢,却异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