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标本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无数玻璃弹珠滚过琴键，陈墨第三次拧干冰毛巾时，发现林夕锁骨处的玫瑰纹身在发颤。床头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退烧贴在她额角卷起边缘，如同正在剥落的蝶翼。

"冷..."林夕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陷进他虎口结痂的刀伤。陈墨触电般想起便利店那晚她攥着报警器的姿势，指节同样泛着玉石般的冷光。此刻她睫毛挂着细密水珠，不知是冷汗还是泪。

衣柜突然被闪电照得惨白，陈墨看见那件染血的男士衬衫挂在最深处。三天前帮林夕整理衣帽间时，这件尺码明显偏小的衬衫就突兀地混在高定套装里，袖口还别着枚生锈的领带夹。

"宝宝别怕。"高烧中的林夕突然呢喃，尾音带着少女般的甜腻。陈墨僵在原地，看着她无意识抚摸小腹，丝绸睡裙在腰际堆叠出诡异的弧度。窗外雷声碾过云层时，她突然蜷缩成子宫里的姿势，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台阶太滑了...许明轩...台阶..."

陈墨的手帕掉在浸水的柚木地板上。他想起上周替林夕签收的快递，层层包裹里是个褪色的建筑系学生证。照片上十九岁的林夕扎着马尾，刘海别着雏菊发卡，笑靥比现在多颗虎牙。

"血止不住啊..."林夕突然睁眼，瞳孔里晃动着破碎的月光。她抓住陈墨的衣领往上攀，滚烫的呼吸喷在他喉结："你说毕业就结婚的...怎么变成手术同意书了？"

陈墨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急救知识告诉他该立即物理降温，手指却不受控地伸向床头柜最下层——那里藏着林夕撕碎的婚纱设计稿。当他的指尖触到纸屑中冰凉的金属环时，惊雷劈开了夜空。

那是枚缠着发丝的铂金戒指，内壁刻着"LX&XM 2016"。陈墨突然明白书房陈列柜为何独缺那年的设计奖杯，明白她总在雨天往浴缸倒玫瑰精油的缘由，明白每次经过私立妇产医院时她骤然苍白的脸色。

"他们说我杀了自己的孩子。"林夕吃吃笑着，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陈墨手背，"可明明是旋转台阶先动的手啊..."她突然扯开睡裙系带，小腹上三公分长的疤痕在闪电中泛着珍珠母光泽，"你看，这就是我的毕业设计。"

陈墨的视网膜残留着那道疤的灼痕。他想起林夕教他做建筑模型时说："真正的好设计会自己讲故事。"此刻暴雨冲刷着二十三岁林夕的秘密，那些被碾碎在手术器械间的玫瑰花瓣，最终化作二十七岁林夕枕畔的抗抑郁药片。

当第一缕晨光切开雨幕时，陈墨发现自己正用建筑制图的姿势描摹那道疤痕。林夕的呼吸终于平稳，床头电子钟显示体温37.2℃。他轻轻抽出压在她颈下的手臂，却带落藏在枕头底的老照片——樱花树下穿学士服的少女捧着根本不存在的隆起腹部，对着镜头笑出两个酒窝。

碎纸机在书房发出饥饿的嗡鸣。陈墨将染血的衬衫裹着戒指扔进火盆，看着蓝色火苗舔舐过"2016"的刻痕。他突然想起昨晚林夕昏沉中反复念叨的拉丁文，此刻在灰烬里显形：*Amor fati*（命运之爱）。

楼下的古董座钟敲响七下，陈墨把熬好的小米粥端进卧室时，看见林夕正对着梳妆镜涂口红。Dior999划过唇峰的瞬间，她又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林总监。只有镜面倒映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半片被咬碎的退烧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