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得粘腻，而是更……踏实。

黄子没再刻意去打听秦屿或者医院课题的细节，但他会在林夏晚归的夜里，算着她大概到家的时间，发条语音：“林医生，你那个‘下周再战’，战况如何？需要场外观众精神支持吗？” 背景音可能是他刚洗完澡吹头发的声音，嗡嗡的。

林夏通常回得简单：“还行。”“僵持。”“赢了。” 但偶尔，如果特别疲惫或者实验有突破，她会多说两句：“今天跑了三个对照组。”“模型终于跑通了，虽然只有一个指标显著。”

一来一往，没什么甜言蜜语，却把对方的生活嵌进了自己的时间线里。

林夏也变了。她开始主动给黄子发一些他可能看得懂、或者至少会觉得有趣的东西。比如，医院食堂惊现“草莓炒芹菜”的奇葩菜式照片；或者，她路过儿科，拍下墙上贴的充满童心的感谢画。有一次，她甚至发了一张显微镜下异常漂亮的细胞染色图，备注：“像不像某种抽象画？”

黄子每次收到这种“来自林夏世界的碎片”，都高兴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仔细收藏，还会发挥想象力：“草莓炒芹菜？这搭配有点朋克啊！”“那个细胞图！等我，我要把它做成beat封面！”

周三下午

林夏和秦屿，还有另外两个研究员，围在会议桌旁，对着一堆数据图表争论。合作课题进入实操阶段，分歧反而更多。

“这个样本量，统计效力不够。”秦屿指着图表，眉头紧锁。

“但如果扩大样本，时间成本太高，患者等不起。”另一个研究员反驳。

林夏没说话，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调出之前的预实验数据和文献。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僵。

这时，林夏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黄子发来的消息，没点开也能看到预览：

【黄子：（图片）】

【黄子：看！jojo非要买这个丑帽子！（图片是唐九洲戴着一顶造型夸张的向日葵帽子做鬼脸）】

非常不合时宜的一条消息。与眼前严肃紧张的学术争论格格不入。

林夏却盯着那条预览，停顿了两秒。脑海里闪过黄子发消息时可能眉飞色舞的样子，还有唐九洲那滑稽的造型。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根弦。

她没回复，也没点开。只是抬起头，打断了即将升温的争论：“秦医生说的统计效力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追求样本量，而在入组标准上做得更精准，利用高维度数据建模来弥补。我查过类似的研究，有成功的先例。”

她语气平稳，调出几篇文献摘要。“我们可以先就这个方法做一轮可行性验证，成本和时间都可控。”

这个折中方案，既回应了秦屿对科学严谨的坚持，也考虑了现实限制。争论的焦点被转移到了方法论的探讨上，气氛缓和下来。

会议结束时，秦屿收拾东西，看了林夏一眼，说：“你刚才提的思路，很有意思。数据建模方面，你比较熟，可能需要你多费心。”

“应该的。”林夏点头。

走出会议室，林夏才点开黄子那条消息。看着照片里jojo的傻样，她低头笑了笑，回了个：“帽子不错，显脸小。”

黄子秒回：“是吧！我也觉得！不过jojo戴啥都显脸小（嫉妒）！”

【黄子：你开完会了？是不是又吵得脑仁疼？】

【林夏：嗯。差不多了。】

【黄子：真厉害！晚上想吃什么？我这边快收工了，可以去超市。】

琐碎的对话，冲散了学术争论后的滞重感。林夏收起手机，走向实验室。她想，黄子那种毫无道理、却总能精准破开她世界坚冰的“干扰”，或许正是她忙碌生活中，最需要的“进度条刷新键”。

周末，难得的双人闲暇。

两人都没安排工作，睡到自然醒。黄子提议去看个电影，林夏没意见。挑了个轻松搞笑的动画片。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笑点密集。黄子笑得东倒西歪，时不时凑到林夏耳边小声吐槽某个情节。林夏没他那么外放，但也被逗得眼角弯弯。

看到一半，林夏感觉肩膀一沉。黄子歪着头，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也是，他这一周连轴转，昨晚又熬了点夜编曲。林夏没动，任由他靠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能看到他睫毛下淡淡的阴影。影院里的笑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黄子才迷迷糊糊醒来，有点不好意思：

黄子啊……我睡着了？

林夏嗯

林夏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的肩膀

林夏睡得好吗？

黄子特别好！

黄子咧嘴笑，精神好像真的恢复了不少

黄子走，吃饭去！饿死了！

他们没去大餐厅，就在商场美食层找了家人少的简餐。等餐的时候，黄子刷着手机，忽然说

黄子哎，阿蒲他们问晚上要不要线上桌游，来不来？

林夏正在看餐厅送的杂志上关于新型检测技术的短文，头也没抬：

林夏你们玩吧，我看你们玩就行。

黄子别啊，一起呗

黄子这次有个新出的推理本，据说特烧脑，你肯定喜欢。

林夏想了想，晚上确实没事

林夏行吧

晚上，线上房间热热闹闹。阿蒲、jojo、小何、石凯都在。林夏开了麦，但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分析剧情。直到某个关键线索卡住，一群人争论不休。

林夏听完所有混乱的发言，梳理了一下，开口：

林夏等一下。根据第三条线索和jojo刚才提到的房间位置反常，凶手不可能在A时间点出现在B地点做那件事。时间线对不上。

她声音平静，语气却笃定。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JOJO对哦

skdd时间差！

阿蒲看来，我们都需要一个林医生这样的外置大脑。

黄子看见没！

黄子我家林医生！

黄子稳！

游戏继续，有了林夏偶尔冷静的点拨，推进顺利了很多。她虽然不是主导，却成了团队里最可靠的“纠错机制”。

游戏结束，大家互道晚安下线。黄子还沉浸在赢了的兴奋里，对着林夏说：“下次还一起玩！你太管用了！”

林夏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吵是吵了点，但……好像也不坏。看着黄子因为游戏胜利而亮晶晶的眼睛，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暖烘烘、闹哄哄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各自必须要打的仗，有凑在一起吃的饭，有深夜并行的电话，有游戏里的默契。矛盾似乎被那晚的坦诚暂时熨平了，化成了更琐碎也更坚实的陪伴。

直到有一天，林夏在医院电梯里，听到两个小护士兴奋地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黄子下周要来我们院旁边的艺术中心开小型音乐会！”

“真的假的？票肯定抢不到……”

“好像是公益性质的，有一部分名额会给咱们医院的职工家属？”

“啊啊啊！那我得让我妈去试试！”

林夏站在电梯角落，愣了一下。黄子要来这边开音乐会？他没说。

晚上视频的时候，她状似随意地问起：“你下周是不是有演出？”

屏幕那边的黄子正在吃水果，闻言顿住，眼神飘忽了一下：“啊……嗯，有个小活动。”

“在我们医院附近那个艺术中心？”林夏直接问。

黄子噎了一下，咳嗽两声，眼神更虚了：“……你知道了啊？”

“听同事说的。”林夏看着他，“怎么没告诉我？”

黄子放下叉子，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来着。是个公益音乐会，主题和健康关怀有关，我想着……你就在旁边的医院工作，感觉……挺有意义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眼巴巴地看着林夏，“你不会……生气吧？”

惊喜？林夏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他隐瞒而升起的小小不快，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情绪。

“不会。”她说，“什么时候？我去看。”

黄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瞬间充满电：“下周五晚上！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内场第一排！中间！”

看着他瞬间恢复的活力和得意，林夏忍不住笑了：“好。”

挂断视频，林夏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她想起他提起音乐会时，眼里闪烁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光芒。这一次，轮到她坐在台下，去做他的观众了。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周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