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医院研究中心。

林夏刚结束一场小组讨论，关于数据模型的一个边界条件争论不休，最后她用一个简洁的模拟演示说服了大部分同事。走出会议室时，之前问她分享脚本的陈研究员和她并肩，随口说：“小林，逻辑真够硬的。不过，有时候太硬了，容易没朋友。”

林夏脚步微顿，看向他。

陈研究员笑了笑，摆摆手：“没别的意思，夸你呢。就是提醒一下，咱们这行，埋头苦干重要，但人情世故也绕不开。晚上科室迎新聚餐，孙主任也去，记得准时。”

聚餐。林夏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晚的安排：一篇文献需要精读，模型代码有个地方要调试……但她面上只点了点头：“好的，陈老师，谢谢提醒。”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她打开手机。黄子的对话框里，最新消息是凌晨发的。

【黄子：演出顺利！台下人山人海！（现场视频）】

【黄子：就是唱完有点虚脱，嗓子冒烟。回去倒头就睡，梦里都在找水喝。（瘫倒.jpg）】

视频点开，是晃动的、震耳欲聋的现场。舞台上光影爆炸，黄子拿着麦克风在聚光灯下奔跑、跳跃，汗水把额发浸湿，笑容灿烂得灼眼。和他说“有点虚脱”的文字，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林夏看了两遍视频，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脖颈上。她想起陆悠悠说的“报喜不报忧”，想起陈研究员说的“太硬了，容易没朋友”。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恭喜”或“注意休息”，而是点开了外卖软件，定位到黄子演出城市下榻的酒店附近。她记得他提过那家酒店。搜索“润喉”、“养生”、“粥”。筛选，对比评价，下单——一家评分很高的粤式炖品店，冰糖炖雪梨，加川贝，备注：麻烦尽量热一些送达，谢谢。

然后她才回到聊天框。

【林夏：看到了，很燃。】

【林夏：给你点了冰糖炖雪梨，大概一小时后送到酒店前台。记得取。】

【林夏：下次舞台旁边放个大水壶。】

发完，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落在她的键盘上，暖融融的。做这些细碎小事的时候，她心里那种因为高强度脑力工作和陌生人际环境而产生的、惯常的紧绷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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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酒店房间。

黄子刚睡醒没多久，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回味昨晚的演出，也在等林夏回复。点开对话框，看到那三行字时，他愣了一下，尤其是第二行。

冰糖炖雪梨？点了外卖？

他眨眨眼，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不是错觉。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比他收到最热烈的掌声还要让他不知所措。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房间电话就响了，前台通知有他的外卖。他趿拉着拖鞋冲下楼，取回一个温热的炖盅。打开，清甜的香气飘出来。他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的汤汁滑过确实有些干涩的喉咙，舒服得他眯起眼。

坐回沙发，他捧着炖盅，给林夏发消息。

【黄子：收到了！！！（图片：炖盅特写）】

【黄子：林医生，你突然这么体贴，我有点害怕……（瑟瑟发抖小狗.jpg）】

【黄子：不过好好喝！真的！感觉还能再唱三天三夜！】

发完，他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点开“院人永远吵吵闹闹”群，里面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一款新游戏。他插进去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点开蒲熠星的私聊。

【黄子：阿蒲！在不在！紧急咨询！】

“我跟你说，林夏刚给我点外卖了！冰糖雪梨！就因为我昨天随口提了句嗓子疼！天呐，她居然会干这种事！小狗哭哭jpg”

过了一小会儿，蒲熠星回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还有一点无语。

蒲熠星：“……黄子，大下午的，你就为这事儿吵我？点个外卖，很正常啊。”

黄子（语速飞快）：“不是！对她来说不正常！她眼里以前只有文献和数据！她关心人都是让你多喝热水那种科学建议！这次是具体行动！行动！你懂吗！”

黄子没忍住，还是打了语音过去

蒲熠星（似乎喝了口水，慢悠悠）：“哦。所以呢？你来跟我炫耀，还是来寻求理论支持？”

黄子（稍微冷静了点）：“我……我就是有点慌。她是不是觉得我太菜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或者……她是不是终于嫌我光会嘴上叭叭叭，得来点实际的？”

蒲熠星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蒲熠星：“黄子，你脑子被舞台灯烤糊了？人家对你好点，你第一反应是自我检讨？”

黄子：“我这不是……怕嘛。她那么好，我总得……”

蒲熠星（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直接）：“打住。听我说。林夏是聪明，但聪明人不代表喜欢猜谜。你老把她当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供着，她累，你也累。

蒲熠星：“她给你点雪梨，你就高兴接着，说‘谢谢，好喝，舒服多了’。然后呢，你也别光傻乐。想想她需要啥？不是让你也立刻买个多精密的东西。可能……她加班晚了，你记得提醒她楼下便利店还开着？或者，她提过哪个医学八卦，你看见了顺手转给她看看？”

蒲熠星：“感情是双向的，但别搞得像做项目汇报。你就……正常点，把她当个普通人，该分享分享，该吐槽吐槽，该示弱示弱。她没那么脆弱，不需要你永远扮演活力无限的小太阳。”

黄子握着手机，听着那头蒲熠星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说教”的话，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却奇异地被抚平了。

黄子（声音低了些，但踏实了）：“……懂了。就是别想太多，该咋咋地。她给我雪梨，我就喝；我累了，就跟她说累。”

蒲熠星：“嗯。总算绕明白了。还有事吗？我游戏刚挂机。”

黄子（立刻恢复活力）：“没了没了！蒲哥你继续！下次请你吃饭！”

挂断语音，黄子长长吐了口气，倒在床上。对啊，正常点。林夏是喜欢他，不是评审他。

他翻身起来，不再纠结怎么“诗意反馈”，而是直接点开和林夏的对话框，按住说话：

黄子“雪梨喝完了！巨好喝！嗓子立马好了！谢谢林医生！哦对了，你上次说你们医院食堂新出了个巨难吃的菜，是不是番茄炒月饼？我刚刷到一个食堂噩梦合集，笑死我了，发你看看！

他发过去一个搞笑视频链接，附带一串哈哈哈。

然后，他打开购物软件，麻利地下单了之前看中的那个丑玩具狗。备注就写：“麻烦帮忙塞张纸条，内容我自己写。

做完这些，他浑身轻松。看，多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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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林夏公寓。

快递到了，是那只熟悉的丑狗。纸条上的字龙飞凤舞，是黄子本人写的。

林夏拿起狗，发现它左爪果然有个按钮。她按下去。

里面立刻传出黄子元气十足、半点不假装的声音：

黄子嘿！林夏！我是你的远程监工黄子弘凡！现在立刻马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窗户边看一分钟绿色植物！这是命令！重复，这是命令！看完记得给我发张自拍证明！Over！”

黄子声音太大，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公寓里甚至有点吵。命令的语气也幼稚得可笑。林夏怔了怔，随即真的有点无奈地笑了。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疏的树木，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真的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毫无重点、只有绿树和天空的照片，发了过去。【林夏：看了。】【林夏：录音音量过大，涉嫌噪音污染。狗太丑。】黄子几乎是秒回。

【黄子：收到反馈！下次录音调小声点！】

【黄子：狗不丑！这叫有性格！】

【黄子：自拍呢？！我要看人脸！不要树！】

林夏没理他后一句，把丑狗放在书架上一个空位。它歪着头，抱着彩色的DNA螺旋，在一排排厚重的医学书籍旁边，显得格外突兀又……鲜活。

她坐回电脑前，准备继续工作。但手指放在键盘上，顿了几秒，又拿起了手机。她翻到黄子之前发来的、累得在后台直接睡着的照片（他后来还是发了），看了两眼，然后点开外卖软件，在他常去的录音室附近，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汤品店，默默收藏。

她什么也没说。但某种无声的、具体的回路，似乎在两人之间，就这样简单又直接地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