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
阿奴“将军,王正在宴请穆天子,吩咐下来不予觐见,还请将军先行回去择日再来。”
红墙壁瓦,碧水潺潺,壮丽的宫闱前寒风凛凛颇显肃杀。
……
龙套甲“将军,祭祀之事乃王亲下谕旨,奴不敢不从,这些俘虏今日若是放了,奴一家老小性势必命不保,还请将军体谅奴的难处!”
……
阿奴“回将军,王她今日……不便见客……”
玄女“不便见客?什么时候开始,我在王的眼中已经成了羌泽的客人了?”
身披战甲眉目英挺的女子笔直站在少女面前,只是微微一觑,那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孩子便畏惧的垂下了头。
阿奴“对不起将军,可是王她……”
玄女“你无须害怕,我知道王与周天子已经饮宴三日不出,阿奴,你且帮我转告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与王商议,还请王念在玄七一心为西昆的份上,允玄七片刻光景。”
阿奴“……是,阿奴明白,将军请放心。”
稚嫩的孩儿严肃了神色,她俯身冲玄女将军行了大礼,小小的脸上便也染上了几许郑重。
星辰漫天,玄月挂在天际。
声乐阵阵自灯火通明的殿内传出,那玄裳利落的女子挺直的腰板始终如初,可待到最后一缕月光没入黑暗,她的王却还是没有出现。
玄鸟面具之下,将军清冷的凤眸里终是浮上了失望。
……
羌泽百姓“将军,将军来这里啊!”
玄裳、赤带、乌墨发,微卷的发梢掠过冷肃的玄鸟面具,柔柔遮住了女子大半张脸。
她缓缓行走在街道上,笔直修长的腿每跨出一步,便有热情朴实的人冲她激动招手。唇角的清冷微滞,她似是已然忘记了该如何去笑,片刻的挣扎后,终究还是冲热情捧了酥茶过来的老妇人点了点头。
将军向来清冷的面容上,已经好久未曾如此刻这般放松过,她原本是个温和柔软的性子,与其如今的身份却是十分不符合。
然战场杀伐、人间逐鹿,她那张过于昳丽温柔的脸太过吃亏,所以,将军带上了冰冷的玄鸟面具,于敌军阵前掩盖了自身所有的光芒。
祭台上祈神舞已然过了大半,作为祭品的圣女光洁白皙的小脚踏在地板上,呜呜咽咽的祭司们绕着她,无视了少女苍白小脸上无尽的哀求。匍匐的众生虔诚跪拜着,他们口中呢喃了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言语,半掩于人潮中的眸眼中,却唯有对未来的迷惑与盲从。
玄鸟面具之下凤眸暗沉,万般哀痛与悲怆难掩,她望着环绕了自己的西昆子民,他们的眼神干净纯粹,本只是淳朴善良、爽朗大方的人儿,此刻却对着高台上的孩子再无半点怜悯。
将军素来坚毅的心,此刻却似被刀刀割裂疼到渗血。
素日里不出城的时候,大家总爱穿着漂亮又热烈的衣服,向亲人朋友丝毫不吝啬的表达爱意。然而此刻,街头巷尾满是舞动着半露身躯的男女老少,他们祈祷来年平安,风调雨顺,却早已忘却高台之上的那个少女,也有着爱她和她爱的人。
羌泽百姓“将军!将军一起啊,来向蛇神祈求平安,日后再上战场,将军也一定会平安无事啊!”
她有些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眸底悲哀终是被冷肃所替代。
她是西昆部落玄牝氏大祭司家的第七个孩子,从小和他们的王一起长大的少年战神。在王还只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小主人时,玄牝氏小七,便已经成为了部族中声名赫赫的小战神。
玄牝氏家老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行兵布阵更是颇有涉猎,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玄牝氏的老幺会承前任王的招揽,成为一个让家族骄傲的存在。
然而政变一触即发,于王族眼中毫无威胁的部落小公主摇身一变,竟成了个深谋远虑、手段果决的政治家。那被王族始终看重的玄牝氏老幺更是出人意料的,举剑横档在那小主人身前眉眼森然立排重难。
她横刀立马为小主人扫除一切障碍,更于那人顺利推翻前任君王后,默默站在了新王的身侧敛了锋芒。
任人唯贤,大胆改革,分明年轻稚嫩的女王在玄牝氏老幺的辅佐下,只用了短短十年的时间,便将一个小小的部落发展成了闻名遐迩的西昆国。
然而,太过出名似乎也并非什么好事,因着矿产丰富,资源珍稀,越来越多的觊觎者开始骚扰西昆。虽靠着得天独厚的地势条件,以及玄女将军的骁勇善战、善用兵法,西昆却终究还是有不敌强劲外敌的时候。
玄女将军不知她的王是从何时开始,竟然有了违逆纲常欲求长生的想法,更不知她是从何处,得到那些诡异又违逆人伦的方式来求长生。总归等她再一次从战场浴血归来时,塔尔木斯多皇城内外就已经多了好些个专事养蛇的秘处。
那些让她只一眼就浑身发毛的东西,那些冷冰冰蛇瞳中仿佛渗透出无尽怨毒的邪物,总归是让其心绪不宁的。她尝试着谏言,一次又一次的与她的王不欢而散,她的王对长生的渴求甚至越发的不可收拾。
将军曾数度跪在王座之下腰板笔直,那个打小说要自己永远保护她永远与自己同心的人,却依旧我行我素固执己见。
因为突然窥探到了长生不老的秘密,在抵抗侵略势力的问题上自诩找到根治之法,她的王,竟异想天开的提出举国之力求长生。
西昆国富却人少,若是再不长长久久的活着,她们便再难有余力反击侵略。
这是王的说辞,也是子民们摩拳擦掌自发拥护‘长生’的催化剂,从那日起,一切局势似乎就已经变得再难回头。
她的王,那个少时善良天真连蚂蚁都舍不得伤害的小小主人人,在得到了权势之后,越加沉迷于养那种诡异的毒蛇,以及那些能在须臾间便杀死一头耕牛的飞虫、毒蚁,不计其数。
皇城之下多出了肆意屠杀的修罗场,那些曾随着自己披坚执锐守护家国的勇士们,他们拿起了屠刀,将刀尖对准了无辜的苍生黎民。
从一开始的自愿献祭,变成的强迫献祭,从被降服回来的战俘,到周边小国不敌西昆的主动侵略的牺牲品。
嗷嗷待哺连生死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孩子被套上陶罐,从此不见天日,那些对长生和未来充满了希望的年轻男女,被恶魔般的刽子手与怪物强迫共生。
越来越多的人命丧于长生路上,长生路上累累白骨堆积,浸满了刺目耀眼的血泪。而她的王,她由始至终认定的信仰,就那么冷漠残忍的站在高台上俾睨他们。
没有丝毫的动容,没有半分的怜悯。
喋血疆场的将军以为自己再拼一点,再努力一些,多多的为王分担忧虑,她的王,就不会再将更多的心思放于求长生之上。她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战争之中,每每受伤流血时,心中便念了那些长生途中无辜牺牲的人,那少年战神便也再觉不疼了。
果然,她的王放慢了求长生的进度,她们恍惚是真的回到了从前。
她会在大捷归来后于皇城前迎上等待自己的王,她的王,亦会在夜静时分,温柔细致的替她后背上药。
一如少年时,亲密依偎,同塌共眠更无话不谈。
然而宁静只在片刻,不知从何处透露出西昆手握长生之术的言论,五湖四海求长生的人络绎不绝,其中尤属那来自中原的周天子最甚。
那来自中原的天子本是强取豪夺侵略西昆,身为西昆守护者,将军带领精锐于战场上以少对多僵持三天三夜,那自视甚高的周天子最终被她一枪挑下了战马。
她本是有机会一枪了结那心机贼子,却不想身上旧患蹊跷突发,竟给了周天子座下悍将偷袭于她的机会。
那一次,她被敌将斩杀了战马摔于其脚下丢了面具,敌军兵将更是对她身为女子却沙场搏命之举言行羞辱。然而下一刻,四面八方蛇潮出动,腥风血雨间,惊恐的敌军很快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周天子提出议和,深知其居心叵测的将军自然是持反对意见。
然,她的王,却欣而答应。
一如之后周天子对外宣称,‘天子宾于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好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
他们三日不出,即便她在殿外风吹日晒沐霜雪,她的王却从未出现。
皇城内外都在谣传,他们的王,爱上了那来自中原的锦绣天子,非但要将牺牲了不知多少西昆子民的长生之术全数教给周天子,更与其约定了终身,将弃西昆王木国于不顾。
即便依旧缠绵于病榻,玄女将军却终究再也坐不住了,她的王,她的信仰,那少年时便坚定承诺会与她同建一个属于西昆子民自己世外桃源的人,竟然会被一个居心叵测的外族人迷了心。
将军不信,不信那个在她苦劝其定国安邦后理当延续血脉时,依旧满脸肃穆说着家国为重的人,会为了一个外族男人再记不得家国。
阿奴“夜深寒重,将军伤势未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阿奴“将军,您身上旧患新伤层叠,怎么禁得住这初雪的侵染?您回去休息吧,王若得空,阿奴一定立马向您禀告!”
稚嫩的少女满目心疼,手中兽裘尚未搭上将军的肩头,她便已经摇了头将东西推了回去。柔软的皮毛裹在小姑娘瘦削的身上时,对面神色坚毅的女子微扬的唇角,便已经深深的印在她黝黑的瞳仁中似再挥之不去。
玄女“王不召见,玄七,便不会离去!”
她掀了衣摆往殿前台阶一跪,整个夜空都似是倏然凝滞了般。天高地阔,那抹笔直的玄色背影,却是倏然掩映了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