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推门时挟带的雨瀑把"欢迎光临"地垫卷成浪花状,雨水顺着他的透明雨衣在收银台前积成微型堰塞湖。他甩头盔的动作惊醒了打盹的流浪猫,它蹿上货架顶层,撞得饼干盒子如多米诺骨牌般坍塌。“排班表比暴雨预警还准。”他把浸透的工牌拍在台面,墨迹晕染出肿瘤状的阴云。
雨帘在玻璃门外织成流动的蜂巢,便利店的冷光将每一滴雨珠烙成微型凸透镜。阿凯清点零钱的手指翻飞如点钞机,硬币相撞的脆响与雷暴轰鸣共振成工业摇滚。当他掀开暖柜检查报废品时,蒸腾的雾气里突然浮出便利店开业时的剪彩照片——刘姐站在最后一排右侧。
推开员工通道铁门时,雨幕突然被无形铡刀斩断。潮湿的沥青路面蒸腾着银色水雾,把整条街扭曲成暗房显影槽的倒影。我踩着积水里的霓虹灯倒影走向地铁站,那些“24小时营业”的招牌在水洼中溶解成化学试剂,而流浪猫正蹲在防汛沙袋上舔舐爪子——它身后墙面的涂鸦新添了酒红色唇印。
这场雨停得太快了,等我湿着头发走到宿舍楼下,只剩地面留下它来过的痕迹。我没办法和一个没有经历这场雨的人描述,他们只会茫然的看着我,好像这场雨确实没有发生过。睡眠终于成了容易的事情,躺下就进入另一个世界,很多梦境就像这场雨一样,在没有预料之时落下,在不想断掉的时候断掉。
灯光挑拨床帘时,我正梦见自己沉在鱼塘底部,我不能呼吸也不会死去。增氧机在头顶轰鸣,气泡串成经纬度的数字链。六根吉他弦不知何时缠住了脚踝,紧紧切割嵌在皮肉里的疼痛细胞。惊醒,好久没有做噩梦了,手机里没有新消息,已近中午。下午还有两节课,我决定上课前去器材室看看。
楼道里飘着速溶咖啡的工业香精味。我踩着拖鞋经过垃圾房,昨夜被暴雨打湿的外卖单正粘在墙上,"商铺招租"的红字泡涨成溃烂的伤口。洗衣房的滚筒在空转,某个滚筒里遗落的手套正拍打玻璃窗,像只求救的苍白手掌。
不出所料,数据卡里多了不少照片,有我上次拍到过的地点,也有我还没发现的取景。她的拍摄风格让我想起之前看到过的获奖摄影作品,右下角的作者一栏写着模模糊糊的“全”。快门记录不了寻找的过程,于是人们匆匆忙忙地与景物拥抱、接吻,时间消磨不掉的,反而是两座孤岛遥远的凝望。脑子里催生大胆的想法,就像鎏金美甲一样叩击我的额头,我希望能和另一个人一起站在夏天的风里,可却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想要拍摄一套作品——《未命名的废墟》,可以和你合作吗?”我写道。
午后三时的阳光切开云层,像显影液里浮起的老照片。我抱着摄影器材穿过林荫道时,蝉鸣正沿着电线杆的裂缝爬行。教学楼外墙上,爬山虎的掌纹里嵌着昨夜暴雨遗留的玻璃珠,每颗水珠都封印着扭曲的天空。
阶梯教室的旋转门把光阴切成菱形碎片。金属门轴转动时发出暗哑的呻吟,惊醒了趴在窗台打盹的橘猫。它跃过我的影子时,尾巴扫落粉笔灰,在阳光里下起细雪。后排座位残留着上午课程的余温,某张课桌上刻着褪色的涂鸦——两支交叉的钢笔尖,在木纹里开成不会凋谢的紫阳花。
教授的白发在投影仪光柱里漂浮成银河。当PPT翻到《城市废墟的影像重构》这页时,我的圆珠笔在《未命名的废墟》提案上停顿一下。幻灯片里的混凝土残骸正在重生,钢筋像血管般搏动,碎玻璃折射出十二种彩虹。"真正的废墟不在物理空间,"教授敲击激光笔,红点在我额间晃动了一下,"而是记忆褶皱里拒绝融化的冰。"同学们都笑了,很少有人听得惯这种过于正经的话。
酒吧的镭射灯将女人的酒红裙摆切割成流动的血管。她斜倚在陌生男人的鳄鱼皮沙发扶手上,水晶指甲正沿着威士忌杯口的盐边打转。我调试麦克风时,发现她脚踝的纹身换了新色——靛蓝尾羽延伸成锁链形状,缠绕着男人定制西裤的纽扣。
《天亮以前说再见》的副歌突然变调。女人的银匙在冰球上凿出蜂巢状裂痕,男人袖扣的反光随着她倾身的幅度刺进我的瞳孔。当她的红唇印上杯沿时,我手中的拨片在B弦划出尖锐的杂音——我发觉它的形状就像汽水的拉环盖,琴弦此刻正勒进我结痂的指腹。
我闻着后巷弥漫着焚烧票据的焦苦,踩到半张未燃尽的收据,烫金字体显示男人消费的雪茄价格等同三把吉他的维修费。刚刚离开时,女人突然将汽水泼向调酒师失误的火焰,升腾的蒸汽里,她对比出“耶”的手势。
便利店的电子钟跳至23:15时,刘姐的圆珠笔尖再次戳破交接本。我盯着那处墨渍——昨天相同位置也印着同样的墨水,连飞溅的轨迹都与记忆中重合。流浪猫从货架跃下时打翻的泡面桶,以精确的45度角滚向消防通道,这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翻开《蜂拥》的牛皮封皮,上周的潦草字迹正在纸上蠕动。冰柜突然发出警报,临期酸奶的保质期标签在低温中扭曲——所有数字都定格在红色闪光里,像是有人用红笔在时空表面画了个死循环。调取监控时发现存储空间始终显示99.9%。拖动进度条的手突然僵住:昨天的画面里,女人的耳环反光角度与七天前完全一致,连她踢到促销立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刘姐的排班表在台面自动翻页,墨迹未干的"设备维护费"金额与上周的扣除数字重叠好几次。
我已经在这种生活里兜转太久了,不明白这是在逃避还是在迎合。
她来了,账户多了三块钱。便利店的冷气在女人推门时掀起一阵波浪。她穿着一件酒红色衬衫,第三颗纽扣永远松着。今天她并不急着走,而是蹲在门口一边刷手机一边抽烟。“这里不能抽烟。”我说。
她抬头看了看我,把烟头戳到地上,拉开汽水拉环的动作像是拉开手榴弹。她把拉环盖递给我:“拨片。”我一愣,下意识接到手里。“以后别来红鼻子了,在那种地方呆久了人会变质的。”她喝了一口汽水,“其实我最喜欢的歌是《小宇》。”
“可是……”
“你答应就好了。”她皱了下眉毛,“反正你自己写的那些,没几首好听的。”
她腕间的雪松香水在这个瞬间压过关东煮的碱水味。我攥紧了手里的“拨片”,却没办法辩驳什么。女人站起来,扶着额头:“反正杜海洋没给你发过钱,明天我找他说一声就好。”我没有回答,她也再没说什么。
“你自己呢?”
“不用你管,小孩儿。”
我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要让我难堪,好像每次遇到她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在《蜂拥》里把她描述成乌鸦,那种带来厄运的美丽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