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朝他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纪澜教他的,打之前先稳住呼吸,呼吸乱了就输了一半。瘦狼看出来这小崽子跟刚才那个不太一样,脸上的笑收了三分,身子微微压低,爪子从指缝里伸出来半截,钩状的指甲在火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

口气不小。
苏沐没回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前面快了一拍,脚下激起一小片灰尘。瘦狼的瞳孔跟着他的动作收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苏沐侧身了。没有往前冲,而是横移了一步,踩进瘦狼的侧面死角,右拳从下往上,直顶瘦狼的肋骨下缘。
纪澜教他的:别和狼比快,比“该往哪里去”。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苏沐听见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冻肉上。瘦狼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倒——它的反应比苏沐预想的快得多,爪子从下往上撩起来,苏沐急退,爪尖从他小臂上划过去,三绺浅红色的血痕从皮肉里慢慢翻出来。

呵,原来是跟人学过两手的。
瘦狼甩了甩那只被捶中的前爪,表情虽然没变,但呼吸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苏沐能感觉到这一拳——刚才那一拳大约让这个狼人的内部出了点问题。但他没时间去细想,瘦狼的第二爪已经从左上方压了下来,比第一下更快、更狠。
苏沐硬接了这一下。不是用拳头接,是用前臂挡——纪澜说的“如果躲不开,就用骨头最硬的地方去接。”狼爪与他的小臂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苏沐被这道力量压得膝盖一弯,却没有后退。
他把重心定住了。然后他另一只手抓住了瘦狼的手腕。
瘦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小孩会不躲不闪地反抓它。苏沐借这一瞬间的错愕,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拽,膝顶在了瘦狼的腹部,又一下,第三下。瘦狼吃痛,爪子乱挥,在苏沐肩膀上划出一道更深的伤口,但它的重心已经被拽倒了,半边身子歪向地面。
苏沐没有松手。他没有握拳,而是用手指锁住了瘦狼的手腕,然后向反方向猛地一拧。
纪澜教过他怎么拧:不是靠胳膊的力气,是靠腰转出来的力。瘦狼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整只前爪被他拧到了背后,肩关节发出一声脆响,脱臼了。瘦狼的声音变了调,爪子已经收不回来,垂在身侧,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苏沐松开手,退了两步。他喘得很重,肩膀上的血已经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灰烬里。他看着瘦狼——那只狼用一只爪子撑着地,半边脸贴在尘土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七年前它吃他母亲时的动静完全不同。
苏沐站在他面前,等他站起来。
瘦狼没有站起来。它蜷在那一小片被火烧过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抽了脊椎的蛇。苏沐等了大概十息,然后转身。
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纪澜正站在几米外,肩膀上也有伤,衣角被烧掉了一块,但站着,没有倒。苏沐看着他,他也看着苏沐。两个人在火光里对视了一瞬。

我打赢了。
嗯。

苏沐走过去,经过纪澜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没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他不该用那张嘴说话。
嗯。

远处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密集的、沉重的,有人喊着什么,铁器碰撞的声音顺着夜风传过来。黑蛇镇的巡逻队已经到了。纪澜侧耳听了一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棚屋,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捂着肩膀的瘦狼。
他伸手拽了一下苏沐的袖子。
走了。

苏沐没有动。
走了。

苏沐这才迈开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火场边缘退进了棚屋废墟投下的暗影里,沿着墙根绕过了来人的方向。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断墙上剧烈地抖动着,像两只还没落定的鸟。
走到看不见火光的地方,苏沐才停下,靠着一截塌了半截的矮墙坐下来,仰头,呼出一大口白色的气。夜空还是黑的,月亮被烟遮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血还在往外渗,淡了一层,但不算止住。

你的那两招,要是再快一点,我肩膀上的这道口子就不用挨了。
你自己慢了半拍,怨我?

苏沐哼了一声,没反驳。两个人靠着同一截墙,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儿,苏沐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刚才打的那一拳,感觉好像不是我打的。
什么意思?


就是……好像是那只狼在我脑子里蹲了七年,我刚才总算把它打出去了。
嗯。

又安静了很久,苏沐才说:

下一次,我打两个。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