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鞠易安又在骂人了

这回他妈的是火车广播，嫌它声音太大，破锣嗓子跟叫魂似的，把他从梦里吵醒了

李厌坐在对面吃开心果，看他一边揉头发一边絮絮叨叨。头发散了，乱得像堆草

“你不困啊？”鞠易安瞥他一眼，脸上还挂着睡觉留下的压痕

“我醒着就是为看你生气”李厌慢悠悠地说。顺手扔了个剥好的开心果过去

开心果没接住，落到地上越滚越远，然后鞠易安更生气了

“你他妈——”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笨！这都接不住”李厌一脸无辜

“李厌你是不是——”

“是，我就是。”他抢答，冲鞠易安一笑，“你说什么我都认，除了‘你不帅’这句不能忍”

鞠易安气地扭头看窗外，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窗外雾蒙蒙的，像没睡醒

李厌靠着椅背闭上眼：“行了，再歇会儿吧，等下还得跑路呢”

鞠易安没回头，只轻哼了一声

反正，他要真不乐意，早从窗户跳下去了。李厌知道，他还在就说明他还愿意耗着，这是好事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停进港口城的老站台时，天刚蒙蒙亮，湿冷的雾气从车窗缝灌进车

车厢里人不少，座位挤得满满当当。靠近车门的角落里堆着不少编织袋，歪歪斜斜地靠着铁壁，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勿动”两个大字

下车时他们没走正门，从车尾跳下，踩进铁轨旁的荒草地，鞠易安差点被一截废铁绊了脚，李厌顺手把他拽住，还笑他：“笨手笨脚的，你是猪圈逃出来的吧”

鞠易安冷着脸抖了抖裤脚：“对啊，跟你待在一块物种都退化了”

他们往郊区走了一整天

沿着地图上标的那条废弃管线，翻过一段生锈的铁丝网，又在垃圾堆旁的旧报亭里买了几本杂志，最后才找到那栋破破烂烂的老邮政站

“这地方能住人？”鞠易安皱眉

李厌推门进去：“你都不是人了，怕什么？”

灯泡时亮时暗，电线像被老鼠咬过，墙角发霉，天花板吊着一只死掉的风扇

两人蹲在地上，从塑料袋里掏出泡面和矿泉水。其实他们早已不需要进食，也尝不出味道，但这些人类的习惯依然被他们保留下来，像是留给大脑的一点幻觉，好骗自己还活着

打火机哒的一响，火苗舔上铁皮壶底，灶是砖头垒的，柴是他们在破仓库后面捡的碎木板，不一会儿便烧得噼啪作响，冒起温热的烟

水沸了，李厌把打火机一丢，热水壶往地上一放：“你来泡，我累了”

鞠易安半垂着眼阴阳怪气道：“你累？你之前坐火车还跟列车员搭话搭得不亦乐乎，倒是说说累哪儿了？嘴？”

“对，跟你说话太消耗脑子”

“你还有脑子？”

“有。”李厌睁开一只眼，盯着他低头倒水的样子，“而且我脑子里现在就一个画面”

“你离婚的画面？”

“你穿围裙做饭的画面”

鞠易安没搭理，泡好面递过去一桶：“纯天然零添加”

李厌盯着那桶清水泡面三秒：“你是真恨我”

他呵呵冷笑两声，自己拿另一桶靠着断电的空调坐下。霉味、塑料味、旧报纸和潮气混杂在一起，就是偏偏尝不出泡面的味道

吃了两口，李厌忽然开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鞠易安手一顿，没抬头：“一对藏尸逃亡的犯罪分子”

“没尸”

“我们自己就是”

“那挺般配啊”

鞠易安终于笑了，抬头看他一眼：“李厌，你有病”

“嗯，对”

他没再反驳，只继续低头吃面，像是默认了

灯咔哒一声灭了，四周沉进模糊的夜色里

“刚好，”李厌说，“我们死人也不用太亮”

鞠易安低声骂了句“神经病”，把面桶往后一放，躺下看天花板残破的图钉和水渍

就这样，挺好

天还没亮，雾气挂在街口的变电箱上，地摊老板掀起半边帘子点烟

李厌一早洗了洗脸，踹醒鞠易安：“起来，办证去”

“烦死了，不想动”

“你以为假身份证是地里长的？快起来，不然排不上号了”

鞠易安哼哼两声，揉着乱发扎了个马尾：“得装得像点，别一看就不是活人”

他俩互看一眼，还真得重新学学怎么当人，装成早上起来买菜的情侣，似乎最为上策

于是鞠易安穿了一件粉色卫衣，挽着李厌胳膊，语气腻得能腌菜

“老公~你看这个萝卜，好嫩哦~”

“买”李厌面无表情，像是要宰了它

“人家想吃番茄炒蛋啦~”

“番茄六毛一斤，蛋三块五块一斤，办证二百五一张，别演了”

菜市场摊主们满脸写着：这俩是不是脑子有病

办证大婶蹲在猪肉摊边抽烟，烟灰掉在脚边的泡沫箱上都懒得弹一下，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南洋身份证、居留许可证，半个钟头搞定，照片带了吗？”

“没有”鞠易安干脆利落

“那就拍，后面棚子里有机器”

他们俩顶着菜市场里混杂的辣椒味、豆腐味、葱花味一路挤进去。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后头，挤着两张破桌子和一台旧数码相机，大婶手速飞快地拿起来对着他们“咔咔”两声，连背景布都没换，照片直接打印、剪边、胶棒一抹，贴上证模。她一边拍还一边骂：“表情放自然点，又不是拍遗像”

李厌笑嘻嘻地配合，鞠易安还是垮着个臭脸

十分钟后，大婶已经在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盖了最后一个红章：“拿去，能唬得住八成的人”

李厌捏着那张还热乎的塑料证件，笑道：“你做这个，赚的不少吧？有没有年终奖？”

大婶翻他个白眼：“年终奖是被抓进去坐三个月，赶紧滚”

回去路上，鞠易安停住脚，递过一颗糖炒栗子：“喏，人类生活真不赖，热的”

李厌接过咬一口，没味

鞠易安说：“下次你来装女朋友”

“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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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时间：2026.8.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