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6）

做完课间操，数学老师叫程家来去趟办公室。程家来知道是因为上次考试的事。昨天数学课进行单元测试，有几道题程家来做得似是而非，似非而是。

走进办公室，程家来发现办公室多了一个“女的”。

女的，是那时程家来对异性的笼统叫法。上小学时，班上有同学出过一道智力游戏题：世界上有多少人？程家来一伙大伤脑筋，世界这么大，谁知有多少人，就是神仙也不见得能回答得准确。结果答案很简单：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程家来一伙对这答案很不服气，但粗略地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这道题或多或少给了程家来一些影响，在他的眼里，人明显地一分为二，即男的和女的。这使他也更加坚信了自己的位置，他是男的。男的和女的是有区别的，不能混为一谈。在程家来的潜意识里，这个观念像一株小树，很是葱茏了一些岁月。

办公室多出的那个女的，年龄明显地比班上的同学大，又明显地比年轻的老师们小。程家来走进办公室时，感到被她照了一下，下意识地记下了她那双引人注目的眼睛。

女的与老师很熟，说起话来无拘无束，声音清脆中多少带着点稚嫩，这与她的年龄有点不太相称。

数学老师对程家来非常和蔼地说，程家来，这次考得不错，出乎我的意料，我故意加了两个难度挺大的题，没想到你能做出来，就是步骤还得条理一些。

数学老师称赞程家来时，女的朝这边看。数学老师不失时机把程家来加以介绍说，这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叫程家来，加把劲儿，明年升学很有希望。

女的站起身笑着看程家来。程家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同时感到女的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下午，那个女的来到班上，成了程家来的同学。

程家来自然而然地知道了她的名字——向玉晓。这名字很好听，却很少有人叫，都叫她“大叶”。大叶是她的乳名。

大叶是和刘万水的经历差不多的一个复读生，以前跟她当校长的一个亲戚在外地上学，几经辗转来到了洼峪镇中学。

大叶的皮肤很白，一双眼睛特别引人注目，如果非要避开用“水灵灵”这个词描绘的话，肯定绞尽脑汁也一无所获。

大叶的到来在班上竖起了一面不大不小的旗帜，这面旗帜不论飘扬在哪里，都会有几个女生紧紧跟随。

大叶的出现，先是叫刘万水感到了窘迫。

以往，刘万水海阔天空的谈论很是吸引了几个同学，他们在刘万水那张变化多端的嘴巴的指引下大开眼界。每每听到刘万水嘴里喷吐出来的那些奇闻妙事，他们在感到自己孤陋寡闻的同时，总是咂一咂嘴巴，暗暗在心里夸赞一句：刘万水知道的真多。

课下，刘万水又开始了他的谈论，海不阔，天也不高，谈的是洼峪镇高考以来历年考进最高学府的学生。这对高三学生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和艳羡的话题。

刘万水谈得眉飞色舞。唉，要说考进最高学府的学生，该是靳勇了，靳勇不是咱镇的人，他爹原是咱镇水利站的站长，现在调到县里去了，靳勇考进的那所大学是……你们猜猜看？

刘万水停止谈论，笑眯眯地看着几个被他吊起胃口的同学。

刘万水，你快说出来吧，我们懂啥啊！一个同学急不可耐。

量你们也猜不出。刘万水得意地笑笑，说，是清……清华大学，听说考上这所大学的，到现在，咱锦屏县就他一个……唉，人家靳勇真聪明，老师讲课，他在下面睡觉，老师叫同学把他唤醒，问他刚才讲的啥问题，人家靳勇眨巴眨巴眼，哗哗地就背下来了。

他一定是装睡。有同学提出疑问。

不，可不是装睡，人家那脑子跟咱不一样……真的，人家睡着觉，脑子也能思考……唉，咱不行，靳勇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又到美国留学去了，咱中国一共去了八个，他排在第二，第二，可不是咱这小班上的第二，《地理》上不是说了啊，咱中国有十几亿人哪……听说，去年夏天靳勇回国探亲来了，还带了一个洋媳妇，那洋媳妇戴的耳环，一个值好几万哪！

嘻嘻嘻嘻……

后边传来一阵清脆中满含讥讽的笑声。是大叶。

大叶笑得前仰后合，好大一会儿才抑制住笑，朝刘万水周围的同学说，都别听刘万水瞎说，他在诓你们哪，那个靳勇聪明啥，光高三就读了四年，考上的也不是清华大学，是一所师专，还出国哪，现在在临镇一个学校里教书哪，娶了个酒店服务员，涂脂抹粉的，还染了黄头发，你别说，猛一看，倒真不像个中国人，眼下两个人正闹离婚哪，靳勇前些天到我叔的学校去玩，猥猥琐琐的，都快成小老头了。

刘万水脸上的窘态不容置疑地证明了大叶的话。

几个同学大为扫兴。

刘万水，现在兴卖假烟假酒，你也跟着说假话开了。一个同学愤愤地回到座位上。

真是的，告诉你们吧，你们当我真的在听他瞎说，我在看他的嘴哪。另一个同学更不客气。

大家哄堂大笑，程家来也忍俊不禁，把笑声流在了里面。

整整一天，刘万水都坚守着沉默。一回宿舍，刘万水就骂上了，娘的，大叶真不够意思，一点面子都不给，叫我窝囊得一天都没听下课去。

活该，谁叫你胡诌了！程家来幸灾乐祸。

哎，程家来,你咋向着大叶说话，是不是叫她那双大眼睛照花眼了，我可告诉你，大叶做你的姑姑也绰绰有余哪。

刘万水，你真不要脸！程家来气急败坏地抓起刘万水的枕头，要往地上扔。

别别！我投降还不行啊！刘万水赶紧举起双手求饶。

你们在做啥？周玉国走了进来。

我在说程家来和大叶哪。刘万水抓牢自己的枕头后，又要报复程家来。

程家来和大叶咋了？

周玉国，你别听他胡诌。程家来向周玉国解释。

程家来叫大叶的大眼珠子照花了眼了。刘万水还是把含在嘴里的话吐了出来。

周玉国看看刘万水，又看看程家来，明白了，走过来拉拉程家来的手说，我看是大叶的大眼珠子把刘万水照得原形毕露了吧。程家来和周玉国哈哈大笑。

我不跟你们争，你们商量好了来欺负我。刘万水赌气地走到一边。

周玉国诡秘地一笑，用手挡着，将嘴巴凑近程家来的耳朵用轻轻而又能叫刘万水听见的声音说，家来，今晚镇上演电影，咱俩去，顺便去代销点买瓶饮料喝。

我也去，上次饮料是我买的，这次轮到你俩了！刘万水失口说着，赶紧凑过来。

待两个人相对而视，一起哈哈大笑时，刘万水醒悟自己又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