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来知道男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不会烂脚丫子时,已是读初中。
不再相信男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会烂脚丫子,对男孩子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解放,同时,女孩子的地位也有了相应的提高。就像一片雾刚刚退去,一个崭新的世界展现在男孩子们面前。男孩子与男孩子在一起,真理永远在拳头硬的一方手里,根本没有道理可言。而与女孩子接触就不一样了,最起码能论出个是非长短,即使理亏也不会受皮肉之苦。有一些男生渐渐尝到了甜头。女生们受宠若惊。于是,教室里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新气象。男生开始壮着胆子向女生投石问路:我用用你的橡皮行吧?自己拿吧,用就是。女生慷慨相助。
男生们围成堆儿兴致勃勃地谈论过春节的喜庆气氛时,女生也瞅准时机插上一句,我弟弟胆子大着哪,大拇指粗的爆竹他敢用手拿着燃放,那一回,他把爆竹扔进我大伯的兜里,大伯的衣服被炸了个大窟窿。大家哈哈大笑,一时间教室里气氛异常热烈。
于是上学的路上,常有一双男女同学并肩说说笑笑地走着,很是亲切。大人们,特别是那些善于叽叽喳喳的村妇伸长了脖子,盯着说笑的男女同学神秘地看。说笑的男女同学无意中回头触到那些神秘的目光,双方相视一笑,“呸”了一声,齐说,看啥,真是大惊小怪!
程家来知道男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不会烂脚丫子后也很少与班上的女生接触。
性格开朗些的女生主动跟程家来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地支吾一句,像读课本上的日常用语一样死板、生硬,甚至还不如日常用语客气。即便这样,程家来已经感到浑身的不自在,额上冒起一层细细的汗珠。
有一段时间,学校上晚自习。邻居三婶来找程家来的母亲,说她的闺女怕走夜路,要程家来和她作伴。母亲对程家来说这事时,程家来拼命地摇头不同意,被母亲大骂了一顿,才极不情愿地接受下来。
三婶家的闺女叫郭玲,比程家来低一年级。上晚自习时,郭玲比程家来下课早,便在程家来班的教室前等程家来。程家来一下课,先走出教室的同学扭过头高声嚷,程家来,快点呀,郭玲等着你哪!
程家来就感到头重脚轻,走出教室也不和郭玲打招呼,径直朝前走。
郭玲正在跟同班的一个女生说话,见程家来走了,慌忙对那女生说,明天再说吧,我得跟家来哥做伴。急匆匆地去追程家来。
程家来在前面走得很快,郭玲追得吃力,就喊,家来哥,等一等,你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
程家来只好停下来,叫郭玲走在前面。
郭玲走得慢,程家来走得更慢,不一会就落下了一大段距离。郭玲停下来等程家来,忽然嗤嗤笑了,说家来哥,你真像个大姑娘,这么忸怩。
程家来没吭声。
看你跟那些男生在成堆儿挺活泼的,咋碰上女生就像霜打了一样,女生咋了,又不是炸弹,还能炸着你?郭玲继续说,在城里,人家男的和女的还在一个大池里洗澡哪。
程家来还是不吭声。
临近程家来的家门时,程家来停下不动了。
郭玲说,家来哥,那条胡同我不敢走,你在胡同头上看着我回家。
程家来便在胡同头上看着郭玲回家。
郭玲走进家门,探出头对程家来挥挥手。程家来回过身来,蓦地感到松了绑一样,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轻松。
那段时间,上晚自习成了令程家来头疼的一件大事。
班上一个男生向一个女生写求爱信,遭到女生的拒绝,女生说是年龄小,影响不好。男生痴心不改,慷慨激昂地写了第二封信,信中针对女生的理由,论据充分地进行了反驳,竭力证明爱情是天底下最崇高最正当的的事,没啥不好。就女生提出的年龄小这一问题,男生运用事实论据,你看人家程家来和郭玲,郭玲比你还小一岁哪……
男生把信塞进女生的文具盒里。班上绰号叫“虾米”的男生有一个小小的嗜好,就是爱翻同学的文具盒。班上所有同学的文具盒都被他翻过,也正在被翻着。哪位同学新添了哪种文具,他都了然于心。
信在被女生看到之前被虾米翻着了,虾米很是亢奋,不知不觉把内容偷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又毫不吝啬地分赠给别的同学。
虾米将信的内容悄悄送给程家来时,程家来像被戳了一刀。要好的同学为程家来包扎伤口,程家来,别放心上去,谁不知道你的为人,要说你在谈恋爱,除非班上人都结婚生了孩子!
尽管如此,程家来还是暗暗发誓晚自习后不再和郭玲一块儿回家了。
下了晚自习走出教室,程家来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奇怪,郭玲没有跟上来,也许今晚没来吧。难道出教室时郭玲又在跟别人说话,没有发现我。程家来接连生出几个念头,忍不住停下脚朝后看了看。反正我是不跟她一块儿回家了,谁叫她给我惹了这么大的祸,叫我以后咋在班里抬起头来。这样想的时候程家来的步伐又加快了。
从学校到程家来家要经过村卫生室。从学校到卫生室这段,几个同学同路,过了卫生室就只有程家来和郭玲了。
程家来拐过卫生室的墙角,朦胧中看见正在前面等他的郭玲,还没有愣过神来,便听见郭玲颤声颤气地说,家来哥,可吓死我了,刚才一条狗从这里跑过去了!
程家来的心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矛盾心情。
两个人傻站了一会儿。郭玲说,家来哥,咱走吧。
两个人又像以前一样一前一后地往家走。
郭玲紧追几步赶上程家来,吞吞吐吐地说,家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程家来不回答。
我早就看出你挺讨厌我,跟你说话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也挺恨自己,净讨你的嫌,可我自己不争气,就怕走夜路,刚才我试着走了几步,吓得我又退回来了。
程家来还是不作声。
郭玲继续说,家来哥,你知道我为啥在这里等你吧,你们班上的事我听说了,刚听说时我也挺生气,后来不知咋弄的又不生气了,只是……只是连累了你。
程家来软下心来,说郭玲,我这人就这样,我挺笨。
郭玲见程家来终于说话了,掩饰不住喜悦地说,家来哥,说你笨我才不信哪,笨人还常考第一第二的,你是不愿理自己看不起的人,特别是像我这样学习跟不上班的女孩子。
程家来正要辩解,忽地发现自己已走到了郭玲家的门前。
谢谢你,家来哥。郭玲站在自家门前,既不开门也不说叫程家来走,下巴儿低低地压在胸前。
我走了。最后还是程家来开了口。
晚自习热一阵风一样很快刮了过去,原因是某某中学因为上晚自习课发生了一件挺触动上级领导的大事。详细情况不清楚,大概是说某某学校晚自习后,一个老师把一个女同学咋了咋了,咋了咋了之后,给了这个女生一沓钱,女生将钱撕个粉碎,扔了老师一身,死活不再上学。家里问明原因,找到学校。据说这事还惊动了派出所。几个同学议论这事时,都含糊其辞,说不出个丁卯唻。
不上晚自习,去了程家来的一块心病,那封信给程家来带来的不快一点点消失了。
不上晚自习以后的一个星期天,家里人都下地去了,留下程家来在家里复习功课。中间,院门轻轻响了几下。程家来凝神细听,没有啥动静,便继续看书。
一会儿,院门又响,程家来放下书走出屋子朝院门走去。门一开,是郭玲。
程家来认出郭玲的同时,被郭玲胸上紧绷绷的一双肉疙瘩狠狠蜇了一下。郭玲上身穿一件粉红色腈纶秋衣,球衣小而柔软,把她正值妙龄的勃勃生机展现了出来,煞是醒目。
刹那间,程家来对郭玲冒出了一个想法,郭玲丑就丑在她的那对蓬勃莽撞的乳房上,太刺眼。
郭玲看见程家来,扭头向身后看了看,侧着身对程家来说,家来哥,我来找巧子玩哪。巧子是程家来的妹妹。
她下地去了。程家来漠然地说。
郭玲没有走开,顿了顿,抬头看程家来。程家来堵在门口,根本没有叫郭玲进去的意思。
那……我走了。郭玲说这话时,字吐得不太清楚,程家来是判断出来的。
以后见了郭玲,程家来发现郭玲总是扭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初中毕业后,村里只有程家来一个人考上了高中,也就是现在的洼峪镇中学。这丝毫没有给程家来和家人带来兴奋,因为程家来的目标和家人的期待是考上锦屏一中。
锦屏一中是锦屏县唯一的重点中学,每年高考的升学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考上锦屏一中就等于来到了大学校园的门前。而洼峪镇中学的升学率很低,且不稳定,好的时候每年也就考上三、四个人,且主要是中专、大专,本科稀罕得紧。全校考“秃头”的情况隔三差五地出现过。
入洼峪镇中学之前,家里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程家来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坚决不同意程家来进洼峪镇中学,觉得进洼峪镇中学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到头来非弄个鸡飞蛋打不可,不但白白费心劳神地供他三年,更重要的是误了孩子的前程。
母亲不叫程家来进洼峪镇中学,实际上另有所图,就是想激一激在县政府办公室做秘书的程家来的叔叔程大书,叫他为程家来找找门子进锦屏一中。程大书解释说,锦屏一中卡得很严,不到分数线根本进不去,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秘书,就是锦屏的副县长啥的也不能名目张胆地硬往里塞,得找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程家来母亲很失望,没好气地说,不行就叫他复读一年初三吧,有能耐叫他自己使,别沾了你这大秘书的光。程大书对程家来再读初三坚决反对,文绉绉地讲了一套青少年的年龄与智力发展的关系啥的大道理。把程家来母亲吓了一跳,不敢再提复读初三的事,说,他叔,家来的事,你看着办吧,我和他爹都没文化,亲戚堆儿里就你是文化人,家来出息了,对你不见得就是件孬事。
程大书说先叫家来在洼峪镇中学读着,他和那里的老师打个招呼,对他用点劲儿,瞧准机会,一定把他弄进锦屏一中,中途插班要比新生入学好办些。程家来父母也就势给了程大书一个台阶,反回头来一起对程家来使劲儿,要他到洼峪镇中学一定要好好学,为父母争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