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真相

暮春深山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晨露凝在草叶尖，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了桃夭浅粉色的裙角。她挎着竹编药篮，纤指轻捻过路边青嫩的草叶，长睫垂落，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正专心寻觅着崖边生长的凝露草。山间湿气重，她鬓边碎发被雾气濡湿，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角，步履轻缓，生怕踩碎了林间的静谧，周身透着不谙世事的温婉，全然不知一场颠覆认知的真相，正藏在前方的山坳里等她。

此番独自进山，本是为了寻这味难得的草药，调理连日来的体虚之症，越往深山走，草木越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光线都变得昏暗。桃夭扶着粗糙的树干，刚要抬步踏上石阶，耳尖却忽然捕捉到几道极轻的、压抑的呻吟声，混着风声，弱得几乎要消散。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药篮竹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原本柔和的眉眼骤然绷紧，眼底漫出几分戒备。她放轻呼吸，踮着脚缓缓拨开身前茂密的灌木丛，视线探过去的刹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着，里面蜷缩着四五个人，皆是衣衫褴褛，麻布衣裳破破烂烂，沾着泥土与干涸的暗褐污渍，头发枯槁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最外侧是个鬓发全白的老者，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紧紧护着身后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孩童们缩在老者怀里，浑身发抖，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惊惶与恐惧，而老者裸露的手臂上，刻着一道模糊却狰狞的图腾，那是早已湮灭在世间的战鬼族独有的印记。

察觉到外人闯入，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眸里瞬间翻涌着刻骨的警惕与戾气，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烈火炙烤过，又粗又涩，带着破音，他死死盯着桃夭，枯手攥紧了身边的石块，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模样。身后的孩童被这厉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埋在老者怀里不敢抬头，只发出细碎的啜泣声。

桃夭被这突如其来的戾气惊得往后微退半步，手心微微发凉，可看着他们形容枯槁、饥寒交迫的模样，心底的戒备又渐渐化作了心软。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刻意放缓了眉眼的弧度，声音放得极柔，不带半分锋芒：

怕对方不信，她慢慢解下腰间系着的布囊，里面装着出门前带的麦饼与清水，轻轻放在洞口的青石上，又往后退了两步，与他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指尖微微摊开，以示毫无敌意。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真诚的暖意，连语气都带着安抚：

老者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扫过她素净无华的衣裙、手边空空的药篮，还有她眼底纯粹的温柔，紧绷的脊背才渐渐松弛下来，握着石块的手也慢慢放下，只是眼底的悲凉，依旧浓得化不开。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尽的沧桑，伸手拿起吃食，分给身后的孩童，自己却只是抿了一口清水，枯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桃夭缓步走近，蹲在洞口不远处，看着他们身上深浅不一的旧伤，心头愈发酸涩，轻声问道：

这话像是戳中了老者心底最痛的伤疤，他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干涸的眼底慢慢蓄满泪水，死死咬着牙，嘴角都绷得发白，半晌，才从喉咙里迸发出压抑多年的悲愤，声音哽咽着，字字泣血：

桃夭心口一震，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身侧的青草，指尖被草叶划破也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老者，眼底满是动容与心疼，她轻声安抚：

老者猛地抬眼，眼底的泪水滚落，砸在地上，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青，声音里带着蚀骨的恨意，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桃夭的头顶，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如纸，长睫疯狂地颤抖着，连呼吸都骤然停滞，眼底的温柔与动容尽数散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不可能，想要反驳这荒唐的真相，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下唇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金轮……那个总是眉眼温柔、对她百般呵护的男子，那个笑起来眉眼温润、待她细致入微的少年，他的父亲，竟是当年屠戮战鬼全族的刽子手？

桃夭怔怔地坐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与金轮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他会温柔为她拂去鬓边落花，会细心为她准备温热的点心，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身边，眼底的温柔真切得让她沉溺。可此刻，这些温柔的画面，与眼前老者血泪交加的控诉、满身的伤痕、孩童们惶恐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带来密密麻麻、钻心刺骨的疼痛。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眼眶瞬间泛红，酸涩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她一直以为的美好，她满心信任的人，竟与这灭族血海深仇有着这般割不断的干系。

“哐当”一声，她手边的药篮被不经意间碰倒，里面刚采的草药散落一地，凌乱不堪，就像她此刻混乱破碎、一片狼藉的心。

老者看着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却也没再多说，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孩童，再度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山间的风穿过洞口，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起桃夭鬓边的碎发，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痛楚与茫然。她垂眸看着满地的草药，心口的剧痛源源不断地涌来，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坐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原来那些岁月静好的温柔背后，竟藏着如此血淋淋的过往，原来她倾心相待的人，生来就背负着这般沉重的血海深仇。桃夭只觉得满心茫然，寒凉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将她彻底淹没，连周身的雾气，都变得格外刺骨，凉透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