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晨光极淡,透过嶙峋石缝漏下几缕细碎柔光,落在铺着干枯茅草的地面上,勉强驱散了山间彻夜未散的湿冷。篝火早已燃成一堆余烬,只剩零星火星明灭,映得洞内光影昏沉,却也裹着一丝彻夜相守的暖意。
金轮是被周身细密的钝痛拽回神智的,腰腹处的伤口依旧牵扯着疼,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可鼻尖先萦绕的,是淡淡的疗伤药香,混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清浅桃花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竟比任何良药都更能安人心神。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起初视线一片模糊,头昏沉得厉害,费力聚焦后,第一眼便牢牢锁住了身侧的桃夭。
她就守在干草堆旁,半跪半坐地撑着身子,显然是整夜未曾合眼。往日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些许薄汗,那张向来冷艳慑人、眉眼淬着冰棱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长长的睫毛垂落,微微颤抖着,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惶恐与后怕,连指尖都始终轻轻搭在他手腕处,时刻探着他的脉象,全然是未曾掩饰的担忧。
桃夭满心都在盘算着他醒后该如何换药调理,想着如何才能让他的伤口尽快愈合,压根没察觉身旁之人早已醒转,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他的伤势上,卸下了所有冷硬伪装,只剩满心满眼的焦灼。
金轮将她这副紧绷又脆弱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口先是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被她这般放在心上的滋味,纵使浑身是伤,也觉得甘之如饴。可转念一想,他太清楚桃夭的性子,向来嘴硬心软,惯于用狠厉冷漠伪装自己,昨夜那般失态的慌乱与心疼,她醒过神来必定不肯承认,甚至会想方设法遮掩。
这般难得一见的柔软,他怎舍得轻易放过。
心底泛起几分促狭的心思,他故意压低音调,让声音显得愈发沙哑虚弱,带着刚苏醒的无力与缱绻气音,轻飘飘地开口:

桃夭……我这是,快不行了吧?浑身疼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落下的瞬间,桃夭的身子骤然僵住,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猛地抬眼,撞进金轮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笑意,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装虚弱逗自己,方才悬了整夜的心刚刚落地,瞬间又涌上又恼又羞的情绪,可心底深处,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他终于醒过来的踏实。
不过瞬息之间,桃夭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柔和,飞快地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狠厉的外衣。她眉梢一扬,染上往日里的凌厉与不耐,猛地转过头瞪着他,语气又冷又硬,字字带着斥责:
金轮,你简直是自作自受!

若非你一意孤行,执意孤身犯险,非要逞强应下那场截杀,怎会落得身受重伤、险些丧命的地步?如今知道疼了,早做什么去了?我费尽心力守你一夜、为你疗伤,不过是平白白费功夫,你若真就这么醒不过来,全然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的话说得极重,冷着脸,眼神里满是故作的嫌弃,仿佛半点都不在意他的生死,可手上的动作,却早已先于心意,彻底暴露了所有藏起来的温柔。
她强压着心底的波澜,伸手拿起一旁的疗伤药膏与干净锦帕,指尖微微颤抖,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伤口处早已渗血的纱布,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每一个动作都放缓了力道,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扯动他的伤口,让他多受一分痛楚。
她用锦帕轻轻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渍,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谨慎,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眉尖微不可察地蹙着,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金轮忍着伤口的牵扯痛,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故意又虚弱地闷哼一声,轻声逗她:

原来,你这般盼着我出事?昨夜是谁守在我榻前,一遍遍为我擦冷汗、渡内力,连眼都不敢合一下,生怕我就此睡过去?
这话一出,桃夭的耳尖瞬间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晕。她猛地别过脸,不敢再与他的视线对视,语气愈发凶了几分,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不过是怕你死在这山洞里,平白脏了这地方,还要我费心打理,谁会整夜守着你!

可嘴上越是强硬,手上的动作却越是温柔。她倒出药膏,用指尖一点点细细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甚至还下意识地低下头,对着他的伤口轻轻吹了吹,像孩童哄人一般,想为他散去些许痛感。包扎纱布时,她也特意绕得松松的,生怕勒到他的伤口,动作细致入微,全然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杀伐果断。
桃夭心底又恼又羞,恼他故意戳破自己的小心思,更羞自己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被他看得明明白白。她这一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万事逞强,从不肯向人展露半分脆弱,唯独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她明明担心了整夜,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就此失去他,可骄傲却让她不肯说一句软话,只能用冷言冷语遮掩满心的在意。
金轮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小心翼翼照料自己的模样,心口的宠溺与暖意翻涌,再也藏不住。他缓缓抬起虚弱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青黑,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温柔:

别嘴硬了,一夜没睡,累坏了,嗯?
桃夭下意识地想躲开,可触及他虚弱无力的手腕,终究是顿住了动作,只是脸色更冷,却不再出言斥责。她低头专心为他缠好最后一圈纱布,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愫,可微微泛红的眼角、始终轻柔的指尖,早已将她所有的心疼与情深,暴露得淋漓尽致。
细碎的阳光渐渐透过洞口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这一方狭小的山洞,晕染出满室缱绻的暖意。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刻意逗弄,都化作了不言自明的心意,在寂静的山洞里,悄悄蔓延。